一个月后,中心里已经没人搭理小越南了,如果电脑桌不是满到不抢就没办法工作或没办法计时的地步,他左右手的两台电脑一定是空着的。小越南倒也识相,渐渐地不再往中央地段人最多的地方挤了,而是退到了广告中心最靠内的那排电脑桌前独个儿面壁,把个臃肿短粗的背部冲着大伙儿。他要是真消停了倒也罢了,本来中心里谁跟谁都没有过节,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活儿,总不至于见着他就跟见着瘟神似的,能躲多远就尽量躲多远。大部分客服心里都门儿清,这份工作不是长远之计,不过是暂时过渡的权宜之策,有其他的稍好些的工作机会也就翘脚走人了,谁没事儿找事非跟什么人结下梁子?偏偏小越南长了个不同常人的大脑,还没安稳两天呢,他又想出新的花样来白相白相。
别看他背对着大家,肥硕的脑袋却可360度旋转,咕碌乱转的一双贼眼瞟来瞟去,专盯着周围的人在干什么。一开始没人在意他干吗老转头,也不介意他为何不时隔着大老远地挨个儿问道:你在干什么?你有广告审吗?毕竟是同事嘛,虽讨厌这个人,还不至于反目成仇到连话都不说的程度,于是“没活儿干”、“现在没有广告”、“广告不多”、“看看新闻”等等回答也隔着大老远此起彼伏传来。我对这个人是有点戒心的,也不想摆什么好脸色给他,所以毫不客气地告诉他:None of your business. 你管得着吗,真是的。大家在干什么小越南是管不着的,可是他马上就一路小跑儿把所有人的回答全都报告给了老艾——那个管得着这个组的主管。“他不干活儿,他不干活儿,她也不干活儿……”小越南挨着个儿地点下来,点到我时,他还特别强调一句:“她的态度尤其恶劣!”
老艾慢吞吞地起身,踱着小方步来到我们面前,煞有介事地询问道:“你们怎么都不干活儿呀?”面对老艾,所有的人都速度超快地关掉正看着的光怪陆离的网页,再动作超一致地打开广告审核页面,然后一个个堆出如嫣笑脸回答道:“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待审的广告。”“能不能发个传真催催微软?实在等得不太耐烦了。”“就是,再没活儿干我们都郁闷死了。”七嘴八舌的语调搅得老艾头都大了,只好陪着笑劝着大家:“耐心点,会有广告让你们审的。”一眼望见缩在老艾背后正待逃走的小越南,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指着这个告密的家伙,异口同声地说道:“他才是一点活都没干呢,不到五分钟在大厅里晃了八圈!”老艾一扭头,看见已加快脚步妄图逃离现场的小越南,遂抬高嗓门儿叫住了他:“小越南,你今天审了几个广告?”“没,没审几个……”小越南嗫嚅答着,完全没有告密时的神气了。“别打扰其他的人,回你座位上去!”老艾一扬手把小越南赶回去继续“面壁”,再踱着小方步施施然回到主管桌前。
这样的闹剧在我们这个小组里隔三差五地就上演一回,最过分的一次是小越南一天之内告了我四回!那是一个星期六,中心里没几个人上班,估计微软也没收到什么待审的广告,当值的几个人也就乐得清闲自在。整个中心只有老艾一位主管和绰号叫“黑帅哥”的一位L2坐守。黑帅哥与老艾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俩攀点儿亲。老艾的小姨妹也在广告中心上班,而且是在英语组尚未开设之前就当上了L2的,她的男朋友即是黑帅哥,虽然俩人还没正式领证,可是人前人后俨然一对亲热小俩口儿。黑帅哥对任何人都是笑嘻嘻的,算得上是中心里人缘最好的L2了,通常情况下他手上有做不完的appeals时,求到谁谁都抹不开面子不帮他。那天也是赶巧儿,黑帅哥正跟我聊得高兴的时候,从微软传来了二十几页的appeals,于是他就着手儿递给我几张,我也就欣然接受了,反正没有待审的广告,帮他审审被拒的关键词也算送个人情吧。
我们聊天的时候小越南在旁边晃了两下,大概是对黑帅哥只找我聊天却不理会他心存不满吧,小越南决定到老艾那儿告上一状。他很会看人下菜碟儿,在老艾面前只说我偷懒不干活儿,却只字不提黑帅哥。这回小越南是走在老艾的前头直扑我的电脑桌,满脸的洋洋得意,似乎真捏着了我的短处。“你有广告审吗?”老艾倒是挺严肃,话音里有了责备的意思。“没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在审appeals!”不甘示弱地,我扬了扬手上握着的一堆appeals,斜着眼瞪着小越南,怎么着,难道本姑娘还怕你不成。
黑帅哥给我的是八页纸的appeals,审了六页之后我的第一个工间休息时间到了。本想审完最后两页再休息的,抬头看表的时候不经意间看见小越南目含凶光地正盯着我。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突然有所警觉,就把那没审完的两页appeals压了下来。我起身与周围的几位同事打个招呼,再随手打开今天的报纸扫了几眼。“你有广告审吗?”老艾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同时听到的是小越南的抢白:“她在看报纸,没在审广告!”抬眼一看,老艾又站在我面前,小越南紧贴其后,满是幸灾乐祸的坏笑。“没有,”我毫不犹豫地朗声答道,“我没在审广告,我在休息!”老艾似乎都被我的大义凛然震住了,忙说道:“对不起,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用完了,我的心情也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想再审appeals了。顺手在审核网页上查了查微软发来的广告,发现有三五个小广告挂在了老艾的名字下,待审的关键词不足五十,我直接就抢在了自己的名字栏下,也没有告诉任何还在等广告的其他同事。花不上半个小时我已审完了这些小不丁点儿的关键词,心情仍然没有high起来,干脆在网上读几篇美文放松一下。最多只看完了一篇报导,老艾和小越南又双双来到我的电脑桌前。“你有广告审吗?”仍旧是老艾开口,仍旧问着同一个问题。“没有,”我真不高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触到了什么霉头了?“可是我把你名下的广告全审完了!”“真的吗?”这次老艾有点不好意思了,立即回到他自己的电脑旁,几经搜索发现他名下的广告真的已经审完了,于是又跑到我面前表示歉意:“你工作很努力,我都知道的。”
我手上还压了两页纸的重审广告没审完,本来也就是顶多花个二十来分钟就能做完的事儿,却硬是被我压在了下班前的一个小时才开始审核。有时候我还挺佩服自己的小心谨慎或是某种直觉,小越南今天算是跟我杠上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告第四次状呢。刚想到这儿,小越南又象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老艾的屁股后朝我走来。“你有广告审吗?”老艾已是第四次问我了,快要下班了,这次的口气比前三次有气无力得多了。烦不烦哪你们,还有完没完呀?我真生气了,什么P大点儿的事,本姑娘今天就算不干活儿,你能拿我怎么样?“没有,”我第四次严正声明道:“我-在-审-a-p-p-e-a-l-s!”然后当着他俩的面,把最后几个关键词核准了,再把审完的appeals还给了黑帅哥,这才正眼看着老艾:“我今天很忙,所有的广告都是我审的,所有的appeals也都是我审的,你可以去查记录。”老艾的脑筋转得奇快,也觉得今天做得有点过火了,再加上黑帅哥此时已和我并肩站在了一起,正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就赶快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是我组里工作最勤奋的员工,我心里有数。”小越南在一旁不吭声,我都懒得瞧他一眼,也懒得跟他翻脸,就这么个不上台面的小丑,还怕没机会收拾他吗?
在国内,每到足球世界杯外围赛的时候,或是亚洲杯预选赛时,总能看见各报纸体育版的分析文章,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可能就是“恐韩症”吧,谁让国脚们没有振奋全国人民的那两把刷子呢。可是,在北美,在SBO,我极没出息地患上了“恐越症”,一见到小越南脑子里就“嗡”地一响,浑身不自在。两份工作压在身上的我,每天的坐息节奏都跟打仗似的,时时刻刻都忙得脚丫子翻天,脑子里分分秒秒都装着想不完的事,哪经得起小越南的这番告密折腾?再这么下去,我都快神经衰弱了。伟大领袖的话此时在我耳边有力地响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小越南,侬有种,敢跟本姑娘叫板儿,那就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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