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from 2月 2007
从那间不足二百平方尺的培训教室解放出来,融入到可容三、四百人共同办公的宽敞大厅中,新员工们如同开了笼的鸟儿,解了枷的猴儿,脱了网的鱼儿,对广告审核这一新鲜工种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跃跃欲试的渴望。面对徒然增加的几批新招聘员工,广告中心的管理明显滞后,几位刚刚被擢拔的主管在一百多名新员工面前暴露出极度膨胀的权力欲望和笨拙低劣的管理水平。每位新人在正式开始独立审核广告之前,都应由一位或几位有经验的“老手”带着操作一到二次,力图把新手们犯错的概率减到最小。广告中心的这一以老带新的政策本是合情合理的正经,却偏偏被那些水平不乍样又好自以为是的歪嘴和尚们念走了样,使得某些有野心爱出风头的新员工有了尽情表演的舞台。
最爱上台显巴的演员之一就是小越南。头一两天的工作基本上还处在熟悉环境和了解情况阶段,大家见面和问问题时处处透着和气拘泥,注意力也大多集中在分到手的广告上,惟恐出错造成恶劣影响或留下不好印象。不出三天,大部份员工对这份工作已经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从微软总部传过来的待审广告犹如带血猎物那般新鲜,刚刚送到就被等候已久且急于表现的客服们消化处理掉。新猎物送达之前的等待期间,每个人的品性也逐渐露出本来面目。小越南日渐活跃起来,时不时地围在主管周围晃来晃去,无论见到谁,总喜欢拍着别人的肩膀套着近乎。看见陆续被送入办公大厅的后几批新人,小越南更是兴奋到双眼放光,比抢到几则广告还释放出更高昂的热情。
在SBO工作的客服们并没有固定的座位,反正当时划给广告中心的也就是两大排近80台电脑,报完道之后随便占据一方空置的电脑桌就算是当天的战场了。从各方面来看,我已是很注意细节的人了,可也花了两天的时间总算在SBO找着了北,知道了这份工作的难易深浅,也弄明白了错综复杂的人际等级。不过我是不急于当什么“师傅”的,越是人多嘴杂的场所,越应当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多年职场打拼积累沉淀的经验。祸从口出是一重担忧,枪打出头鸟是第二层顾虑,职场上危机四伏,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的时候,何不少说多看让别人摸不着底细来得更妙?不敢说这种谨慎在北美是否行之有效,抑或容易错失良机,可在鱼龙混杂的SBO,凡事多加小心总不会错。
尽管我尚未木讷到“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程度,身边的小越南俨然已摆出一副老油子的样子来。比我们晚一期接受培训的人员很快就三五成群地出现在办公大厅里,而那时我们这一期成员独立审核广告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只不过区区两天。“出师”未久的小越南马上摇身变成了“师傅”,唾沫横飞地教导着仍睁着迷茫大眼的两位学弟。小越南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含糊不清的语调如同初练弦乐器的幼童们拉出的刺耳噪声,每一分钟都考验着旁人的耐性。他的讲解声时不时地飞进我耳里,受尽嘶嘶啦啦般破铜烂铁声煎熬的同时,还得忍受违背大纲精神的胡说八道。象他这么个带法,本来不难学的东西都被搅成了一锅糊糊,审核的广告不出错才叫见鬼呢。人的忍耐总是有限的,十五分钟后实在忍无可忍的我起身换了台远离小越南的电脑,这才眼不见心不烦。
工作场所换到装修一新的另一办公大厅时,广告中心的地盘已经扩大到近百张电脑桌了。那时候有了明确分组,各组的人员和主管基本上都固定下来。庆幸的是,我遇上一位人品涵养俱佳的主管;略觉不爽的则是小越南和我同组,经常阴魂不散地跟我纠缠不清。与熟人打招呼,白人愿用“熊抱”或拉拉别人的手表示亲密,华人更愿意紧握自己的双手作揖显示尊敬。我不太了解黑人的礼仪,初次见面握握手应该算是全世界通用的礼貌吧。老艾的表现似乎有些过头,每天上班和下班必定和组里每位同事逐一握手,还附带着说一句“how are you”或“bye-bye”。我和几个中国同事往往在背后取笑他的这种做派是“故作首长状”,笑过也就算了,其实谁也不介意这每天两次的例行握手。滑稽的是,小越南很快也摆出了“故作首长状”,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对见到的每一位同事,不管组别、级别、性别,一律扬起他那只肥嘟嘟的熊猫爪子拍着人家的肩膀,问候语成了更进一步的关怀话:“How’s going”。我比较讨厌别人拍肩膀这一举动,所以看到他那黑爪子有拍过来的趋势时,我已抽身闪开了。闪得了第一次却闪不过第二次,躲得过第一天却躲不过第二天,这样的拍肩膀让我有种身心均被玷污的感觉。为永远杜绝这种折磨,当小越南的黑手再次扬起时,我严肃地警告道:“不要碰我!”就转身摔个背影给他,才不去管他是不是满面尴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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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工作小札
虽说众生平等是佛经里强调的基本教义,可是挣扎在世俗社会中的普通人,又有几人不再为衣食住行操劳?有几人能做到放下名利潇洒走一回?结识朋友有先后之分,交情也有深浅之别,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先认识的人就能成为朋友,就谈得上交情。小越南是我在SBO接受培训时第一天所认识的几位黄埔同届“同学”之一,而且从认识他的那天开始,每周五天的正常班里竟然有四天不得不与他打照面,甚至在公车和青铁上都免不了经常碰面。尽管如此,我和小越南的交情仅仅停留在打声招呼的层面,彼此的关系只能界定在同事关系上,连朋友都称不上,更别提聊上几句话的朋友了。一般说来,我并不是个左性的人,也深谙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的道理,尤其是在举目无亲的北美,谁知道哪天就得求到哪条道上的朋友行个方便呢?可是,交友总要讲个分寸,有个原则,一旦某人被我认定为“不可交”之徒,那么这辈子他就被永远地剔除在我的朋友圈外,只怕很难翻身了。
与小越南的交往还得话说从头。在SBO的教室里接受培训的第一天,由于苦等SBO接送员工的小巴而不得,我迟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了大家上课的教室。那一期共二十人参加培训,正好把个摆有二十台电脑的小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因为迟到,我当然别无选择地坐在放在角落里的唯一空着的一张桌子旁。我的右手边是一个通道,方便大家出入;小越南就坐在我左手边,也算得上进SBO以来第一位“同桌的你”了。记得当时我那张椅子有点问题,初中时第一堂数学课老师教的就是两点确定一条直线,三点确定一个平面,那张椅子的三个支点并不一样长,所以它们确定的这个平面也就不怎么稳固。想着培训也就两天而已,椅子再不稳固也跟不了我一辈子,还是省省吧,也别瞎找事儿非要求换把好点的。于是我只好跟这把摇摇欲坠的椅子硬杠了两天,还好它没闪着我的腰,我也没进一步摧残它让它报废。
“这椅子坐得不舒服吧?”小越南主动找话碴儿,先不通名报姓,头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你怎么知道这椅子有问题?”见他问得蹊跷,我倒不妨追问一句,难道这把椅子真有什么名堂吗?
“嘿嘿,这个么……”他吞吞吐吐起来,欲说不说的,不过最后还是下决心道明真相:“本来那是我的椅子,我坐着不舒服,看旁边没人,就偷着换了…… ”
他倒是蛮诚实的,一双还算大的眼睛镶嵌在婴儿肥的脸上,咕噜乱转的眼珠子闪着狡黠的光,等着看我有什么反映。跟年轻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计较的,况且咱一向秉承坦白从宽的原则。我是好开玩笑的,既然你那么期待我的答复,我何不逗逗这位同桌的你:“现在旁边有人了,你是不是应该把椅子换回来呢?”
“不,不换。”他根本经不起逗,马上一口回绝道:“我不喜欢坏椅子。”
“我也不喜欢,”继续跟他开着玩笑,我已一扫这一早上等车迟到的不快了:“是不是该有点绅士风度,来个女士优先?”
看不出来,他的反应倒是很快,也称得上伶牙俐齿:“那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句话倒是不错,在北美,First come, first service已是深入人心的公共道德,与这条基本准则相比,Lady’s first只能算是一种涵养,还上升不到道德层面。我一笑了之,不再跟他就小小一把椅子费唇舌了:“不换就不换呗,我不在乎。看来你失去一回做绅士的机会了。”
第一天的交往开玩笑的成份居多,第二天我就不再和小越南开玩笑了,因为对这个人,我开始感到有点别扭了。为微软公司广告中心的客户服务代表们安排的培训内容不多,可见审核广告不是件需要太多专业技术的工作。实际上,把时间压缩得紧点儿的话,一天的课堂教授也就足够了。培训的第二天,真正的上课时间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大部分时间用在了设计自己名字、课堂演讲、问卷调查和聚餐上。戴头巾的年轻女老师告诉我们,象微软、谷歌这样的网络大公司,最注重的就是简洁醒目的图标设计。如MSN上那只翻飞的五色蝴蝶,聊天网页上那个圆形加三角形的小人图样,都是极富有创意的简约派典型。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白纸、几支彩笔,要求我们设计自己的名字,看谁的设计最有创意,大家一起参与评比出前三名,她会发给不同的奖品。于是整个教室就开始“创意”了,把自己的名字涂抹改写得如同三岁小儿之作,再评出涂鸦之佳作。奖品是极为有限的,也就是一只做成小沙袋模样的五色蝴蝶、一只印有MSN的钢笔、一本台式日历和一只塑料水杯。就是这些哄哄幼稚园小朋友的小玩意儿,还引得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越南就一直为没人投他一票一再地愤愤不平。我同情地望着女老师,笑着开着她的玩笑:“都是你那‘创意’惹的祸。”她似乎很感为难,只好宣布还有问卷调查一项,也有同样的奖品奖给头几名。
问卷一共四个问题,都是和微软公司相关的最基本常识,如微软公司成立于哪年,创始人是谁,现任CEO是谁等。由于是闭卷问答,真正体现出每个人对微软公司的了解程度。四个问题中我只答得出半个,即创始人之一是比尔·盖茨,另一个创始人是谁就实在不知道了。当女老师追问道有谁知道另一位创始人时,我突然想起了一则《谁烧了圆明园?》的笑话。老师问一位学生:谁烧了圆明园?那位学生一脸茫然地说不是我,差点没把老师的鼻子气歪。老师气不过,找来家长,批评这孩子不认真学习,没料到家长的回答更妙:老师,圆明园真不是他烧的,他没那个胆儿!趁大家面面相觑的节骨眼儿,我接着这个笑话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不是我。旁边的小越南听见了,既不笑,也不闹,平静地接了下一句:也不是我!倒让我觉得看不出来嘛,小越南还挺幽默。
接下来发生的事马上打消了头一秒钟觉得他幽默的印象。坐在我们那个小角落里有一位真正的电脑高手,四个问题回答出了三个。老师还在大声问着下一个问题有谁知道时,这位高手已把他的答案推给我们,说这答案不会错,拿上去给老师换份奖品吧。我抄下了答案,为的是长点儿见识,就把问卷又退了回去。小越南见我不去“争功”,立即伸手接过别人的问卷,顾不得把答案腾抄在自己卷子上就急忙奔向老师:我知道,我答出了三个问题,我是第一名!等他乐滋滋地拿了个水杯回座位时,我和那位高手对望了一眼,彼此的感受应该相同——这人怎么这样!回想起他接碴的那句“也不是我”,我真弄不清楚小越南是真傻还是装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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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2的选拔大战犹如在广告中心洒了几滴毛毛雨,随着湿气的自然蒸发没过多久也就多云转晴了。晴了没两天,广告中心的墙上突然贴出了另一张招聘启示,其掀起的风波足以用一场强烈地震来形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位看起来打着哈哈只当甩手掌柜的金发经理一夜之间就被免除了职务,更未打一声招呼就悄然离开了广告中心。至于他到底是找了份其他更好的工作而主动辞职的呢,还是因为下放给主管们的权力过多而被SBO或微软视为不认真工作遭到了解聘,就不是处于最底层的L1们所能打听出来的了。似乎没有任何一位员工怀念过与他共事的日子,倒是所有的主管和L2们都惦记着他离去后空着的职位。普普通通的一则招聘广告中心经理的广告,在SBO掀起了一场悍然大波。
超过60人递交了简历报考L2这一消息是主管那儿透露出来的,可究竟多少人报考部门经理就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个准确数字了。在SBO,内部招聘的程序基本大体如下:先在人事部的门口拿份表格,写明目前所在部门、所处职位、所从事的工作、拟申请职位、有何特长等基本情况,再由顶头上司根据申请人的工作表现填写推荐意见,随后由顶头上司将申请人的简历和申请表格交给人事部,人事部再综合多种因素选优汰劣。这些个多种因素里,上司的意见或许占了很大层面,1500人的大公司里,人事部认得清谁是24K金谁是泥沙?若论能力,相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超乎常人;但在上司的眼里,下属的能力再强也不过是他掐在手心里的一枚棋子,永远翻不了天。这就是为什么L2的选拔动静极大而英语组却没有任何胜出的可能。但经理这一职位有所不同,L1或L2们胆敢不自量力去报考,首先要过的一关就是主管们的推荐,七位主管正勾心斗角地争着这一肥缺,怎会安好心给下属一个公正的推荐意见?实际上,这场经理职位的角逐主要是七位主管的暗中较劲,其他员工只有在旁边隔山观虎斗的份儿,连敲边鼓的资格都没有。
人多的地方就有谣言,但没人能够追究这些谣言从何而起。报名日期尚未截止,中心里传得最盛的一种说法就是经理职位已经内定给了金,即七位主管中唯一的白种人。虽然七位主管的头衔都是supervisor,级别上却有大小之分。金和老艾是两个大supervisor,可以管理另五个级别较低的小supervisor。稍后更有人传出,这次的选拔实际上是金和老艾之争,究竟谁能够坐大,关键是看谁与微软派来主管MSN广告、MSN 电视和MSN 游戏三个项目的老比尔的关系更铁。每天一上班都能听到不断补充和更新的传言,随着版本的升级这些传言越发变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真有谁化作了老比尔肚里的蛔虫。如同世界杯赌球那般,中心里大多数旁观者都把赌注压在了金的身上。
有时候“旁观者清”这句话并不可靠,尤其当所有的旁观者根本不了解事实的真相时。我总算认识金了,但认识她的同时却听说她被挤出了广告中心或负气自动请辞。金的个头不高,皮肤白皙,身材适中,对人总是和和气气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语速也偏于缓慢。她是法国后裔,除了语言上承接了法语作为母语以外,还秉承了法国人慢条斯理温存体贴的特性。金负责早班组的监督职责,原本我的名字一直挂在她的组里,可是我的时间表决定了我只能上下午班。通常情况下,我上班时只有老艾坐在主管的位置上,而金已经下班了,所以从我最开始工作的那天起,跟金就极少打照面,更谈不上说上几句话了,两三个月下来,估计她根本就不认识我。招聘经理的广告贴出来一星期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两天老艾总是和金并肩站在主管桌前,两人的表情都极为严肃凝重,他们说话的时候L1、L2的闲杂人等都主动避开。我不算是特别敏感的人,也不是最快得到各种消息的人,但凭直觉已然感受到气氛的紧张,空气中都压抑着某些不对劲的预兆。
早班组的一位朋友跟法语组的几个人关系极好,广告中心里发生了任何事情,法语组的人总比英语组的人更早更全面地得到消息。既然连我都嗅出了不寻常的举动,找她打听消息一定错不了。“你看,那个身材矮小的白种女人是叫金吧?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儿,她和老艾都嘀咕两天了。”我咬着她的耳朵小声地说。
“你不知道呀?”她反过来更靠近地咬着我的耳朵:“他们在办移交呢。”
“办移交?”我有点吃惊,就算金当选为新的经理,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和另一位大supervisor交接工作吗?她只要开个会吩咐一二就行了,难道老艾敢说半个不字?“金当上经理啦。”我自作聪明地下着判断。
“什么呀,哪年的老黄历了。”朋友一把推开我,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件出土文物:“金被气跑了,正把她的工作移交给老艾,移交完了她也就和SBO说拜拜喽。”
“那老艾当上经理了?”我有点转不过弯来,老艾把金给挤走了?他可够本事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智商到底有没有出问题:“全中心的人都在传,怎么你什么都没听到?”
“嗨,我上哪儿得知这些消息哟,还不是等着你告诉我。”轻描淡写间我就送了顶小高帽戴在了她头上。
原来,SBO在温哥华岛上还设有一个电话分部,前一段时期这个分部被关闭了,大部分员工遭到遣散,只有少部分人安插进Surrey的各个部门。本来温哥华岛上的分部也设有几十人的广告中心,分部关闭的时候,底层员工都被打发回家了,剩下的一个主管成了光杆司令。寸劲儿的是,这位主管和老比尔有四年的深交,Surrey的七位主管还明里暗里争斗不休之时,老比尔早已相中了当年的通好,正巧利用这次机会提携一下好友。新的经理就这样空降到了Surrey的广告中心,一来老比尔多了个信得过的帮手,二来粉碎了七位主管的黄粱美梦,省得他摆不平权势日渐增大的母语全是法语的主管们。估计金曾经得到过某些暗示和许诺,可是风云突变,所有的希望一瞬间就落了空,悲愤之下她提出了辞职,老比尔也并不挽留,于是才有负气交接的一幕。
极短的一两个星期中,广告中心经历了数个震动,金发经理走了,大supervisor也走了,空降的新经理还未上任,所有主管心里都极为不满,所有L2的心里又升起竞选supervisor的希望。这些震动本来于我是没什么直接影响的,我也就乐得看个热闹;可是由于老艾接管了金的上午班,他所管辖的下午班小组就被迫一剖为二,一部分人划给了小黑妹,另一部分人纳入了另一位毛国主管的小组。目送金离开SBO的那天,一股淡淡忧伤弥漫在中心里。L2的选拔是不公平的,难道经理的选拔又能公平到哪儿去呢?没有公平可言的公司,对每一位员工来说都是极大的悲哀,有谁会为这样的企业献计献策?有谁会有工作的主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得过且过的工作无异于浪费青春,谋杀生命。今天大家目睹的是金凄惨离去,谁知道明天自己的下场会是怎样的悲凉?毕竟,大部分的员工还坐不到主管的位置就会另谋出路,主管的退场尚且如此无奈,何况任人宰割的底层人员?金走了,我虽然与她未曾说过一句话,但是心里着实不太好受。没想到的是,看着金离开了SBO,身旁的小越南居然放声大哭起来,难道说他比我还多愁善感,思绪万千?有机会的话,倒要问问小越南,所哭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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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2的选秀就这样尘埃落地了,新上任的三位L2们很是笑容可掬热情随和地与职务工资均未变但时不时“越级”做着appeal审核的L1们套着近乎。长辈或上级可以很随意自然地对晚辈或下级微露笑容说几句关怀勉励的话,无非是想表现出亲切和蔼的亲和力,但是,同样的一个微笑或几句言语如果出自晚辈或下级之口,给人的感觉就成了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怎么着心里都不是滋味。记得那是一个挺冷的夜晚,L2的板凳还未捂热呢,那个毛国的印度裔女士就径自跑到我的座位前,挤出一丝苦笑问道:“你会审appeals,是吧?”
望着她那一头凌乱的长发和深陷在黑眼圈里的两只如骷髅般白多黑少的眼睛,我也挂出一点微笑答道:“不敢说会,曾经跟着几个明白人胡乱审过几个关键词。”
“那太好了,”她脸上的苦笑扩大了,整张脸挤成一根短粗的多棱苦瓜:“你能帮我审完这些appeals吗?”
递到我手上的是十几张纸,若逐条审核这些被拒绝的关键词,起码得占用两个来钟头。“哟,您真看得起我,”我的微笑已经变成了别有用心的坏笑:“其实,我离L2的水平还差老大一截呢,审错了倒白耽误您老人家的要紧事儿。”
她似乎没听明白我不想接受她的指派,还一个劲儿地说着没关系,不会错到哪去的之类的话,分明是急于想把手中的任务转嫁给我。“那先搁这儿吧,若是实在审不来,我再退还给您。”我做了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接过厚厚一叠白纸。
“太谢谢你了,”她松了口气,庆幸总算逮着个人帮她干活了:“有不懂的地方,直接来问我。”
望着她P巅P巅远去的背影,从心底浮上来的“这世道,不公平”的悲哀渐渐掩盖了我满脸的坏笑。不懂的地方问你?你肚子里有几滴墨水架得住我问?若论电脑水平和审核业务,你比得了小马那几个人吗?看看,还真有人把自己当根葱了。谢我?只怕您谢早了。细细翻捡着被拒的关键词,查看被拒的理由时,我发现这些广告在标题上就有争议。大纲对标题的要求是,大小写不能随意混用,若有违反,客服们有权拒绝整则广告。不过,这一规定还有很多另则,只要符合逻辑,整则广告还是可以放行的,拒绝或认可完全取决于客服们自己的松紧尺度。苦瓜脸扔给我的这几则广告的标题,前几个单词的首字母都用了大写,最后一个单词却全是小写。这几则广告正处于可放可拒的边缘,松一点则认可,紧一点就拒绝,都是说得过去的。平日里我总是慈悲为怀居多,广告商们制作出一则广告也挺费时费力的,我们又何必卡得那么严格让人家返工呢?只要看得明白,也就达到广告的效果了。但此一时彼一时,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我拿L1的工资,就应该只干L1的活,凭什么要承担L2的责任?他们的任务完不完得成,与我实在是没有什么相干的。鬼才知道凭什么关系上来的L2们跟我还攀不上交情。那么就对不起了,本姑娘今日从严,套用大纲中的原话把整则广告从容地拒绝了。
每则广告里都包括或多或少的关键词,多则成千上万,少则三五不等。如果因为标题不合格而整则广告都被拒绝的话,L2们就必须重新审核这则广告的所有关键词,而不仅仅审核被L1拒绝的有问题的关键词了。本来根据大小写不规范的这一原则,我可以把这十几页纸的再审广告全部拒绝掉,那么需要重审的关键词可就真的上万了,L2们起码得多干上一星期的活儿。不过我的目的只是不想再审任何appeals,而不是真给这帮L2们找麻烦,所以拒绝了近一百个关键词的第一则广告后,我装出向她请教的样子找到了苦瓜脸。
“我觉得这则广告的标题有问题,所以把整个广告都拒绝了。您认为我做得对吗?”明知她会着急上火,我的口气却极为谦逊,透着满是商量的和气。
“怎么能全拒呢?”果然,她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眼都瞪直了:“这样的标题,是可拒可不拒的,难道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已经提高了八度。
废话,我当然知道,只不过,希望你明白的一点是,不要以为你当上了L2就可以想当然地把你的工作强压给我,你还不是我的上司,可以随便给我派活儿。我心里冷笑着,既然是有备而来,我的表情是极为严谨动容的:“我怕出错么,所以从严。”
苦瓜脸的音调仍十分高亢,仿佛我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遇上可拒可不拒的情形时,通常做法都是放行。全拒的话会惹很多麻烦的,你懂不懂?”她那双骷髅眼睛鼓了起来,眼珠儿都快蹦出来了。
偏偏我今天就是来找不自在的,省得以后这帮L2们找我的麻烦,纠缠不清地乱抓壮丁义务为他们干活。“惹麻烦?给谁造成麻烦了?是微软呢还是SBO?是客户呢还是你这个L2?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根据大纲的要求行事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违背。你说的这种放行的通常做法有明文规定吗?写在哪章哪节哪条哪款上?”嘻嘻,别忘了,我还是学过几年法律的,想跟我辩论,只怕你还不是个儿。
苦瓜脸的英语有限,口音又极重,几句话交锋下来,她已经明白言语上她讨不了便宜,于是把QC——那个法国老太太给叫了过来。法国老太太很耐心地向我解释着只要符合逻辑,大小写上有点小过错不影响整则广告,拒绝整则广告会给大家增加工作量云云。有QC从中斡旋,我也就顺着下台阶了:“好吧,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我统统放行就是了。”调过脸来对着L2,我的语气变成了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那种:“您看到了吧?我的水平是离L2还差着一大截呢,今天给您添乱了,真是对不起喔。”苦瓜脸只有干瞪眼的份,只好自己唉声叹气地重新审核那一撂appeals。
自此,我真正摆脱了为L2们白打工的局面。活儿多的时候,L2们还是会抓L1的差,把他们的工作分摊下来,只是这种分摊基本上轮不到我头上。我也挺自得其乐的,把上班时间分配妥当,每天完成一定数量的初审工作就行了,从来不指望在SBO这种地方能冒尖出头。实在无聊的时候,本姑娘也会主动请缨做点儿重审工作,当然不是帮苦瓜脸的忙,而是有选择性地帮帮几位黑帅哥,因为在平时的交往中,他们几人留给我的印象还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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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站里闪着花花绿绿亮光的小横条晃得我直眼晕。随手点击了两三个或黄或蓝的小怪物,扫了几眼打开的页面,对里面的内容实在不得要领。算了,不就是L2的考试吗,L2的原理不就是每拒绝一个关键词都要有充分的理由吗,那么就重点记记大纲中的拒绝理由应该就可以了,考试内容再怎么偏,也不能偏到爪哇国去,是吧?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细细地把十几页的《广告审核大纲》过了一遍,又用了一个小时把大纲里提到的数字大概记了记,还顺手默写了几个不熟的单词。然后翻开的是那本只记了半页的笔记,背了背拒绝整个广告、拒绝标题、拒绝描述语、拒绝关键词的几句套话。再然后,我干了件极其无聊的事:L2的工资比L1每小时多五毛钱,打开视窗里的计算器,几个数字一敲,一年多增加的毛收入不过一千出头,算下来每个月连一张百元大钞都摸不着,似乎不值得抢得头破血流的。如此一想,与其在SBO这种低薪公司里穷耗,还不如多花点功夫在别的什么上面,至少也该比那一千来块挣得轻松。
临近晚餐时分,小黑妹把报考L2的几个人叫到了隔壁空着的几张电脑桌前,派给每人一份卷子,说了句半小时后交卷就扭着她那包裹得紧紧的小翘PP一步三晃地到处招摇去了。 打开试卷一看,立时气就直冲顶门。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是颇为自信的,才看过的大纲哪一页有些什么主要内容还是想得起来的。可是这份试卷都问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东呀,比如某个网站的缩写代表的涵义之类,跟广告审核有多大关系?我们审核的是将在美加两国网站上打出的广告,可是试卷上提问的全是新加坡的广告审核规则,我还不信了,SBO的这帮L2们,谁将来能去新加坡掌管广告中心!干脆,您再多忽悠点儿,直接到爪哇国审广告得了。望着还在扭捏作态大晃PP的小黑妹,我的第一反映是交卷走人,本姑娘这辈子也抖一回交白卷的威风!
回头看看几位参加考试的同事,小马等人都已埋头疾笔如飞了。唉,毕竟人家是搞电脑的,破译这些缩写肯定不在话下。我还是尽量把能答的题写出来吧,不会的也记录下来,也好事后向他们请教请教。考试分数是不必在意的,可是如果不经历考试,我又怎知该请教些什么知识点呢?十来分钟后,我会答的、能答的、连蒙带猜的、胡乱瞎写的答案已划满了七张篇子,再耗下去只是跟咕咕乱叫的肚子较真儿了。小黑妹不知晃悠到哪去了,我把试卷往她桌上一拍,索性咱也晃出办公大厅,换换脑子去。
又过了两天,听说考试分数出来了,更听说还有人拿了满分。不过,分数虽然判了下来,无论是前三甲还是头十名,成绩、名字都死活不能公开。想是不便或不愿或不敢公开吧,谁知道得满分那主儿不是出题的某L2或某supervisor的大舅子的小姨妹的四大爷的外甥女的三叔父的二丫头?广告中心现有八对夫妇、两对兄弟、一对姐妹、一对母女、一对妯娌和两对恋人,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姑表、姨表、邻居、同学、老乡等等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简直就是个微缩世界,在SBO这一浓缩的社会里尽情演绎着人生百态百味人生。60人参加的笔试结束后,主管们仅仅通知了六个人准备第二场面试,想必这六位的考试成绩最好吧,可分数究竟有多高呢?恐怕整个中心只有少数的几人心中有数。
面试的六人中,三人来自法语组,三人来自英语组,使得这场L2的选拔活动看起来极为公允。难得的是,三人的英语组中华人占了两席,小金和小阳很是为三十来人的华人团体争得了与异族同台竞技的资格。问了问他们到底考了多少分才能得此殊荣,两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反正主管就告之考得挺好的,用心准备面试就对了。面试后再问他俩感觉如何?答曰还可以、不太糟之类。中国人一向谦虚,如果口里说“还可以”,实际情况往往等同于very good了。
全中心的客服都关注起这场英、法语组三对三的单挑对决来,可随后的一两个星期又没有任何动静了。正当大家私底下泛着嘀咕时,新当选的三位L2已然悄然占据了L2专用的一头一尾的几张桌子,早中晚班各增加了一位新上任的L2。英语组PK法语组的最后结局是,法语组笑到了最后,英语组全军覆没!这三位蟾宫折桂的主儿,一位是来自毛里求斯的印度后裔,一位是包头巾留大胡须的印度人,一位是非洲来的黑人。看来,关键时刻胳膊肘还是向里拐的,难道三位毛国主管三位黑人主管都是吃素的?选拔结果分明昭显出他们的势力范围和平衡能力,只是苦了一大批热情高涨的英语组客服,积极投入到一场轰轰烈烈的比赛中去,到头来不过是稀里糊涂地玩了回陪太子读书的闹剧。
我对自己的落选没有异议,只是为小马几人鸣不平。要知道,大伙儿没活儿干聊天的时候,是他们几个最早被L2的人抓差分担起L2的任务和责任的。真正等来了晋升的机会时,他们却被L2和主管们联合抛弃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跟着这几个人一起做appeals了,我没这资格,也不想越庖代俎,更没愚蠢到非把自个儿弄成对眼的地步。英、法语组的矛盾并没有因这件事而激化,大家表面上还是同志加兄弟般亲切,只是最初一两个月爆发出的工作激情迅速消退了,谁也不去主动抢广告来审,每天完成的关键词数量也在锐减。其实,谁都不比谁傻,自以为聪明地设计出公平公正的选拔,就可以干那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勾当而无人知晓么?孰不知,这种拙劣的手段伤的却是真正在一线干活的广大员工的心。工人若有心消极怠工的话,总有办法对付老板的监督,其后果当然就是——生意做不下去,大家解散各奔前程,同时打包回家的,当然还包括那帮愚蠢到家的主管和L2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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