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与义是分不开的。“侠义”二字,着力点不在侠,而侧重在义上。我们常说的行侠仗义,侠是义的表现,义是侠的前提。如果所行之事不符合社会公认的道义、正义标准,则这种行为非贪即盗,与侠是不搭界的。晚唐宰相李德裕在其所著的《豪侠论》中,有“夫侠者,盖非常人也。虽以诺许人,必以节义为本。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难兼之矣。”之语,将侠与义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论述得极为透彻;而“士之任气而不知义者,皆可谓之盗矣。然士无气义者,为臣必不能死难,求道必不能出世”之句,又进一步阐明了义与侠之间的主客关系。
《新鹿鼎记》中的义,落墨最多的,与其说是正义,毋宁说是义气,是江湖义气,是哥们儿义气,归根到底,是朋友间的信义。剧中主角韦小宝,是个正邪两赋的人物,他的邪,来自于玩世不恭的心态和左右逢源的本事;他的正,则是内心及行为对义字当头的信奉和义气为重的恪守。
如果给韦小宝下一个五毒俱全的评语,那实在不算冤枉他,杀盗淫妄赌,他条条皆犯,事事在行。论杀,直接或间接死在韦小宝手里的人命可谓累累,如黑龙鞭史松、小太监小桂子、海大富、瑞栋、柳燕、邓炳春、神龙教诸番僧、吴之荣、小福子、冯锡范等。论盗,分别藏有大清重宝的八部《四十二章经》最终都落入了韦小宝手中,后由双儿把八部经中所藏的碎羊皮片拼成标有大清龙脉及藏宝所在地的地图,韦小宝的偷盗手段可谓高超。至于借抄家之名顺便黑点银子,偷拿件金丝甲,私藏柄短匕首之类小偷小摸行为,就更不在话下了。论淫,丽春院鸣玉坊大床上六美横陈且穿街而行之壮举,古今中外无人能出其右,天下第一淫贼的称号,恐怕宝兄弟怎么着也得让给韦老弟了吧。论妄,用韦小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骗人,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拿手好戏。这世道,不骗人行吗?”大有我不无赖谁无赖之气概。论赌,韦小宝从小在赌场里耳濡目染,骰子随身带,老千随时出,赌场随便进,那才是一个无赌不欢逢赌必赢的主儿。非但如此,韦老弟还将赌博之风带进闺阁之中,发扬光大到由诸位夫人掷骰子来决定韦小宝每晚进谁的房,其荒唐之程度,其豪赌之境界,堪称无人能望其项背。至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酒里再放点蒙汗药、化尸粉什么的,及行贿受贿、偷梁换柱、溜须拍马、贪赃枉法、欺君犯上等等行径,更是数不胜数,就不必一一道来了。这位韦老弟的邪,当真邪不世出,邪门到了极致。
既然韦小宝如此邪恶,是不是可以给他个“罪大恶极”的头衔,让他光荣地加入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等四大恶人行列呢?非也非也,这位韦老弟,邪是邪得出格,可行起正道来,却也正得堂堂,正得顶天立地。韦小宝没读过书,大字认不得几个,他所受到的教育,来自茶馆、酒肆里说书坊夸大了的英雄豪杰故事,所以他内心世界渴望和推崇的是“江湖好汉,义气为重”的英雄行为和“出卖朋友,猪狗不如” 的朴素人生观。如果说泼皮无赖是韦小宝骨子里淘洗不尽的恶习,那么舍生取义则是他血液里流淌不断的良知。
韦小宝社交圈子极广,交友庞杂,其遍及深宫、朝廷、王府、帮会、邪教的关系网中,与韦老弟私交甚密者大有人在。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白道黑道人物之间,有些人还不能算是他真正的朋友,比如阿谀巴结者御书房温家兄弟、趋炎附势者索额图和康亲王,看重的是韦小宝为皇上身边第一红人这一特殊身份才对他极力奉承。有些人与他的交往不多但相互间交情不薄,比如深宫中有患难之交并被韦小宝认作姑姑的陶宫娥,从云南黑坎子狱中救出的平西王手下将领杨溢之,从大内狱中救出的沐王府义士摇头狮子吴立身。有些人是他尽力帮助过并在危难时刻他们也真心保护过韦小宝的人,比如因他的保举做了武将的赵良栋、王进宝,在康熙下达“天地会反贼格杀勿论”的追杀令后仍冒着极大风险放他一条生路;御前侍卫总管多隆,不计韦小宝刺过他一刀几乎令其葬命的前嫌,在淮阴县放过韦小宝全家并助他退隐江湖。还有些人与他义结金兰,成为异姓兄弟,韦小宝对他们也都礼敬有加。比如被他成功策反的蒙古王子葛尔丹,决心帮助清廷攻打吴三桂,而小宝也谨遵“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训,在丽春院调戏众女放诞不羁时,独独没有侵犯葛尔丹的女友(妻子?)阿淇。
对这些凡此种种的朋友们,不论亲疏,韦老弟尚且能谨守“与朋友交,义气为重”的古德,就更不用说他对朱九难、陈近南、天地会和茅十八这些良师诤友的深情厚义了。为了讲义气,韦小宝机智设计,杀了诸多神龙教番僧,保护身受重伤的九难师父;为了讲义气,韦小宝不惜舍弃高官美爵,巧使金蝉脱壳计策,帮助天地会及沐王府一干人等逃离京城,躲过朝廷的炮轰和追杀;为了讲义气,韦小宝甘愿抗旨,一家人流落荒岛数年,也不愿受命剿灭天地会诸雄;为了讲义气,韦小宝甘冒奇险,在法场上偷梁换柱,以冯锡范一命换回茅十八一命。
在韦小宝的诸多朋友中,与其关系最铁、交情最硬、感情最深的是不打不相识的总角之好小玄子。小桂子是冒名,小玄子是化名,当二假碰在一起时,迸发出的是真挚的友谊,是打都打不散的过命交情。宫廷里潜藏着无数欲望、阴谋、倾轧和斗争,越是权力集中的地方,越是危机四伏。韦小宝多次置生死于不顾挺身相助,尽全力保护好朋友小玄子周全。当鳌拜气焰嚣张地逼迫康熙下旨杀苏克沙哈时,韦小宝当面怒斥其欺君犯上,逼得鳌拜的凶悍之气稍加收敛。当康熙设计擒拿鳌拜却险被其所制时,韦小宝及时撒香灰迷住鳌拜的眼睛救了康熙一命。当假太后的计划步步得逞极可能危害到小玄子的性命时,韦小宝的及时告发粉碎了假太后的阴谋,营救出被幽禁的真太后。当归家三口奋勇闯宫行刺皇帝时,韦小宝拼命阻止并在危急关头以身相挡。
人是不能选择出身的。如果说韦小宝出身娼门是一种不幸,那么出身皇室的康熙该有怎样的庆幸呢?康熙自幼失怙,生父出家,生母早逝,他还来不及感叹自己凄凉的遭际,江山社稷的重担就压上了他稚嫩的双肩。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周围的人对他固然敬畏有加,但也没人敢对他流露真情。缺乏亲情友情的康熙,自小就是孤独寂寞的,可他又不得不压抑这种悲楚,打点起精神治理天下,担负起勤政爱民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所幸,在冷酷无情的深宫中,他结交了一位好朋友,一位可以时时让他释放自己真性情的知已。
小桂子对小玄子的忠义,康熙是心知肚明的。对于这位唯一朋友,康熙的回馈也是慷慨大方的。韦小宝冒充小太监,误闯金銮殿,私藏金丝甲,加入天地会,偷袭太妃轿,私放众叛匪,抗旨滞荒岛,法场放钦犯,这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欺君大罪,康熙都念在朋友一场的情份和小宝的几分忠心上不予追究。不仅如此,只要韦小宝一有功劳,康熙必高调封赏,短短数年间韦小宝就从一市井混混扶摇直升为爵拜一等公的当朝贵胄。作为杀伐决断的一代明君,康熙对朋友却能百倍呵护,也算得上是真诚以待,仁至义尽了。
可是,再纯真的友谊,再崇高的信义,都无力对抗残酷的敌我矛盾。当康熙帝和天地会的矛盾日趋白热化时,韦小宝所信奉的义气就显得极其滑稽。这一边,天地会已派遣刺客入宫行刺清帝;那一边,康熙帝也已接到奸细密报正积极部署围剿计划,双方你死我活之势一触即发。夹在中间的韦小宝两头为难,既不能看着刺客杀好朋友,也不能帮着皇上灭自己师父。无奈之下,韦老弟竟试图以“义气”二字来化解这不相容的两股水火,对康熙说道:“他们要来杀你,奴才拼命阻拦,是对皇上讲义气;皇上要杀他们,奴才只好向皇上求情,也是讲义气”。这幼稚可笑的观点,当场就遭到康熙的迎头怒斥:“你顺逆不分,目无君上,还说是讲义气?”在历史正义面前,在社会道义面前,在国家大义面前,江湖上的义气终究是渺小乏力的。
这一番道理,韦小宝最终还是想明白了。脚踩两只船,若能保持平衡当然好;若不能,两只船都有可能翻;更可怕的是,当两只船撞在一起时,首先被撞飞的就是两面讨好之人。最聪明的办法,是哪只船都不踩了,抽身上岸,或可保得全家平安。在剧末,韦小宝断然金盆洗手,挂印不封金,带领全家老少退引江湖,实属难能可贵之举。
反观康熙,与韦小宝广交天下不同的是,身为一国之君,他必须胸怀天下,恩加四海。而要定国安邦,大展宏图,靠的不仅是以德为本,更重要的还是健全法制,秉公执法。康熙皇帝要重振朝纲,就必须整顿吏治,不徇私,不舞弊,不贪赃,不枉法,做到政见清明,法纪严明。可韦小宝泼皮无赖,胆大妄为,屡屡破坏朝政,无法无天,康熙却一次次回护于他,一次次原谅了他,实在有悖于秉法持正的立国根本。历朝历代的昏君,因亲信近侍宠臣而蔽目亡国者难道还少吗?作为一位开创盛世的贤德君主,严明赏罚不宜偏私之理,康熙太明白不过了。韦小宝能主动抽身而退,隐姓埋名,既顾君臣之义,又全朋友之谊,对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功也好,过也罢,康熙都大可一笑了之了。
须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在国家社稷和百姓福祉面前,任何存有私心私利的朋友情谊都是苍白的。从这一角度来看,韦小宝的潇洒退引和康熙帝的找寻不着,无疑都是明智的,而他二人相交一场结下的深情厚意也随即升华到“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完美境界。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韦小宝和康熙帝,各安其份,各守其位,各行其道,正是《鹿鼎记》中不脱离朋友情意却又高于江湖义气之“义”的很好诠释。
==================================================================
写到此,这篇文章也算大功告成了。不过既然是观后杂感,脑子里天马行空般冒出无数怪念头也就不足为奇了。下面几段文字,正是这无数杂念中吹泡泡冒头冒得最厉害的几个,我干脆再花点气力把它们写下来吧,既可与上文合成一篇,也可另行成文,标题就不必再拟了。
年前国内最火的几部上映电影,被无聊又聪明的影迷们编成了顺口溜。《苹果》——男人,极不可靠;《色戒》——女人,也不可靠;《投名状》——兄弟,更不可靠;《集结号》——组织,最不可靠。这虽然是个笑话,可笑过之后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点悲凉的共鸣吧。那么朋友呢?朋友有多可靠呢?韦小宝是康熙唯一的朋友,康熙待他可谓不薄,尽管如此,这位朋友真的就那么可靠吗?反叛之心韦小宝或许从未有过,可毕竟,大清龙脉及藏宝所在落入他一人之手,这终究是授人以柄的隐患啊。
韦小宝没有出卖朋友,也没有去破康熙的龙脉,《鹿鼎记》的结局,还算不错。可是,在现实社会中,被朋友欺骗或出卖的经历你有吗?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流向心底的悲怆你感受得到吗?虽然多数朋友不会害人骗人,但是一生中只要碰上一位居心叵测的朋友,也足以令人心力交瘁了。我曾经认识一位卖保险的朋友,碍于情面,在她手上买过三份保险。在一次闲聊中,她突然冒出的一句“买过我保险的才是我的朋友,不买我保险的就不是我的朋友”警醒了我,如此的朋友观,简直连扬州妓院里的庸妓赘子都不如呀。细查之下,我才发现那几份保单受骗上当之至,价格高倒也罢了,可她却为拿高佣金弄虚作假,这种欺骗当真卑劣。更有甚者,在我损失几千加币将三份保险全部取消时,她居然打电话威胁说:不要忘记,我是知道你的工卡号的,小心我写封信到税局,让他们查你几年再还你个清白,也能折腾你连脱几层皮!两年过去了,可一想起那晚这阴森森的恐吓,我依然头皮发麻。
唉,“朋友”这两个字,写起来太沉重;“义气”这个词,念出来好苦涩,不再提不再说了,还是想些轻松有趣的事情吧。《新鹿鼎记》中最后一集,康熙皇帝将“一品太夫人诰命”的封号友情馈送给韦小宝的母亲,并问小宝:“你死去的老爹叫什么名字?也报给吏部,一并追赠官职”。鄙人觉得剧中韦小宝一句“皇上对我实在是太好了”的答复太过平淡,不如稍加改编,为这对哥俩好增加点刺激,变成小宝说:“我没爹,平生最敬重之人,是我的师父陈近南。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是父’,皇上不如把这三代旌表的官衔转赠给我师父吧”。估计这句话能把这位一代英主气得当场口吐白沫、血喷三尺。好在韦小宝虽然惯于耍赖,人却不傻,这种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的。世间之人,不大瞧得起耍赖,可有时候他们的行事,实在是很……靠,现在连“很什么很什么什么”这种话都不能随便说了,如今这年月,真有点儿忒没劲儿了。
Entries from 6月 2008
《新鹿鼎记》观后杂感之二——论义
6月 24th, 2008 · No Comments
Tags: 写着玩儿
《新鹿鼎记》观后杂感之一——论侠
6月 17th, 2008 · No Comments
紧赶慢赶地,总算是匆匆看完了张纪中翻拍的电视连续剧新版《鹿鼎记》。我是喜欢读武侠小说的,自小就爱看《说岳全传》、《杨家将》、《隋唐演义》一类“颇为热闹”的历史故事,对绿林好汉们行侠仗义、打家劫舍、匡扶正义、舞枪弄棒等江湖豪情神往不已。初中时开始读金庸小说,至大学期间的这几年,陆陆续续地把“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都看完了。也许是受年龄所限,坦白说,当年我最不喜欢的一部武侠小说就是金庸的封笔之作《鹿鼎记》。因为不喜欢,所以也只草草看过一遍了事,多年之后,仍提不起精神来读第二遍。不喜欢这部书的理由也很简单,“武”和“侠”在书里几乎找不到,通篇写的都是市井小混混的无赖下流及香艳奇遇,韦小宝的七个老婆,在男同学眼里大多艳羡其风流;可在我心里,奉送的是极其鄙夷的两个字:猥亵!
金庸在《鹿鼎记·后记》里提到:“小说并不是道德教科书。不过读我小说的人有很多是少男少女,那么应当向这些天真的小朋友们提醒一句:韦小宝重视义气,那是好的品德,至于其余的各种行为,千万不要照学。”原来,在我读《鹿鼎记》之时,就已被金大侠划归为“天真的小朋友们”一列,尚难以窥探作品中对历史、道德、侠义、情操的思考。前几天看完电视剧,我似乎对这部小说的写作基点有所认识,想着把这点“有所悟”写出来,却又不想花时间再看原著。这部小说我只看过一遍,按时间推算,据今应该不到二十年但肯定超过十五年了。都说张纪中翻拍的电视剧最忠实于金庸小说原著,那就随着电视剧剧情,姑且看之,姑且想之,姑且说之,姑且评之。
何谓侠?这实在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话题。英雄、豪杰、好汉、高手之所以被称为侠士,大约与他们凛然正气和江湖义气分不开。在《神雕侠侣》一书中,金庸借郭靖之口道出他本人对“侠”的理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么在此,我就以“为国为民”为标准,试着评评《鹿鼎记》中的“侠之大者”。
先说陈近南。这无疑是小说和电视剧中着力刻画的英雄、大侠,统领着天地会的诸多热血男儿高举“反清复明”的旗帜对抗康熙、剿灭叛贼吴三桂。“平生不识陈近南,纵称英雄也枉然”是对陈近南为人的最高赞许,大有如果无缘得见其人一面,在乱世中无论有怎样的侠义行径,也不会被江湖之人称作英雄的。言下之意,陈近南是英雄中的英雄,好汉中的好汉,侠士中的侠士。可是,综观全剧,实难看出陈近南的侠义、胆识、武功和人品高明在哪儿。
陈近南为之效力的,是远在台湾一隅的延平王郑经,因国姓公对陈本人恩重如山,故而他誓死效忠郑成功的后裔子孙。延平王是明皇帝所封的王位,虽尊朱姓者为圣天子,但在台湾俨然自成小朝廷。且不说李自成攻克北京明朝灭亡之时延平王及其所部有否勤王护驾之举,单论满清入主中原之后,以陈近南为首的天地会提出的“反清复明”口号就大有可推敲之处。“反清”或许不假,但“复明”究竟是光复朱家王朝还是让郑姓小朝廷过过一统大位的瘾实在暧昧难辨。陈近南想要报的,是国恩还是私恩?以一己报恩之私心反抗现当权者,“为国为民”四字陈近南如何担当得起呢。更可悲的是,陈近南死于郑克塽的暗算,是小朝廷猜忌和争权的牺牲品,死时还不让韦小宝报仇,说国姓公深恩未报,不可杀其子嗣,愚忠至此,其侠义的尺度也就极其有限了。
再来看陈近南的武功和人品。剧中并未给陈近南展现盖世武功的机会,相反与冯锡范过招时陈明显不敌,若非韦小宝机智,使出洒石灰这种下三滥手段,想必陈近南已被冯锡范所杀。另一次打斗是陈与施琅对打,陈的招式倒是占尽上风,可人家施琅是运筹帷幄的海战天才,谁听说过他还是位武林高手来着?尽管陈制住了施琅,却未料背后郑克塽突施暗算,因而中剑身亡。连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都做不到,只一剑就被武功尚不入流的小郑同学刺死,说陈近南功夫如何独步天下,又怎能让人信服呢。在杀龟大会上,陈近南被推举为总军师之一,可全剧看下来,也未看到其组织的任何一次杀龟活动。别说剌杀远在云南的吴三桂了,就是与吴应熊同在京城那么久,也未见天地会有胁持暗算吴三桂儿子的打算。当归家三口冒着生命危险进宫行剌皇帝时,陈近南明知他们凶多吉少,所做的仅是吩咐韦小宝见机行事暗中施以援手。至于他自己,则缩在伯爵府里等待消息,既不见其有营救归家三口的行动,也未安排行刺计划败露或成功后的退路或方案,甚至都想不起来派人出去打探一二,这个总舵主的组织能力和人品当真值得考究。
接着说说天地会。鳌拜杀了天地会青木堂的伊香主,天地会一帮兄弟吵嚷着要报仇,并立下誓愿:谁亲手杀了鳌拜,就奉谁为青木堂新香主。这种报仇,报的还是私仇,与“为国为民”依然相距甚远。可就是这一誓愿,在我看来也很有一点胡闹的成份在里面。统领群豪的一堂之主,总该依谋略、人品、武功、威望选出吧,就算不能达到反清复明的目的,至少还能保全堂中数十位弟兄的性命,或者还有其家小的性命在内。若某平庸小子凭运气杀了鳌拜,却又无能力带领团队,青木堂的几十号人岂非随随便便地把自己的脑袋交付出去,分明是一帮乌合之众,怎能指望他们完成复国大业。果不其然,青木堂最后交到小混混韦小宝的手里,好在小宝同学虽然混,心肠倒不坏,非但没有出卖朋友,反而为保全众兄弟选择了退隐。“侠之大者”的考评,天地会是当不起的。
跟着说说沐王府。沐王府在西南边陲的云南休养生息安稳了数百年,只要不危害到他们自身的利益,天下爱姓谁就姓谁吧,哪怕姓龟呢(韦小宝语,归、桂全是龟),也与他们无关。可偏偏,吴三桂投降了,引清兵入关了,论功行赏,又偏偏将吴三桂封了个平西王,坐镇云南。一山还难容二虎呢,云南这么个山高皇帝远的好地方,又怎能容得下两位王爷。本来沐王府在这方风水宝地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哉优哉游哉由哉,吴三桂一来,关东铁骑踏上了云南,沐王府只好流落他乡了。因而,沐王府反的不是清,复的也不是明,口口声声叫嚣的,是杀吴三桂,其目的不过是为夺回沐家在云南的幸福生活罢了。基于此,当沐王府与天地会结盟时,互相约定的攻守同盟竟是:谁先杀了吴三桂,天下豪杰就听谁的号令。如此行事,“为国为民”之心焉在?
再说说九难师父。九难师父是明朝的长平公主,却因国破、家亡、身残而落难江湖。在她心里,李自成是反贼,吴三桂是叛贼,清王朝是逆贼,可她除了发出一声“奈何生在帝王家”的叹息外,对这些反叛贼子当真是无可奈何。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忠义之士,天地会也好,沐王府也罢,谁又与这位正统皇室公主接洽过?联络过?商议过?谁又试图保护过明室血脉?正如九难师父自己所说,我朱姓子孙大半凋零,复国之心早已死去。倘若真能找到藏宝,破了清朝龙脉,心里才会燃起一点复明的希望。唉,可怜的九难,真可谓“可怜如花似玉女,生于末世帝王家。国破家亡烽烟起,飘零沦落梦天涯。”。她自己已如此凄凉漂泊,就算为国为民之心不死,又能做些什么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九难的父辈先辈们心中稍存一点“为国为民”之念,长平公主则国不能破,家不致亡,身不会残。当然,她那身绝世神功,也就不必练了。
至于不入流的神龙教,我也提上一笔吧。本来吧,神龙教教主日日所想的,无非是做做“仙福永享,寿比天齐”的美梦。可神龙教运气好,探听到八部《四十二章经》里藏有关系到清龙脉的藏宝所在地图,那真是“乖乖隆地咚”(韦小宝语),教主的野心,立马就从“仙福永享,寿比天齐”的虚幻泡影上升到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实际高度上了。而且,神龙教派出的得力干将毛东珠,当真忠心耿耿不辱使命,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化骨绵掌杀了董鄂妃、孝康皇后、贞妃和庆亲王,逼走顺治帝出家当了和尚,囚禁真太后,自己冒名当上了太后统御后宫,还顺当地拿到三本经书在手。若不是半路杀出个韦小宝,假太后干不过假太监,神龙教教主已将天下尽收囊中。小皇帝不服吗?给他吃一颗豹胎易筋丸就是了,不听话的后果,是痛不欲生。众大臣不服吗?用豹胎易筋丸搞掂;天下人不服吗?那就开工厂,大批量生产豹胎易筋丸,管保个个被治得服服帖帖。用一颗毒药(或某种神功)就能治理天下,何其简单,哪用得着反什么清,复什么明呀,“为国为民”什么的当然更不必挂在嘴边、放在心上。只是,邪不压正,想凭控制人们意志而得天下者,终是痴心妄想。无论在任何时代,邪教除了害人害己之外,干过什么匡济天下的好事?奉劝神龙教青黄赤白黑龙使属下众教徒,苦海无边,赶紧回头是岸吧。
顺便再说说明末清初的几位大儒,如顾炎武、吕留良、黄宗羲、查继佐等人。他们反清复明的决心是坚定的,志向是高大的,誓愿是雄伟的。然而,回顾历史,在那个年代,农民该不该起义?明王朝该不该灭亡?国家与人民该不该为生存找一条新出路?逐鹿中原之际,问鼎天下者若是天地会、沐王府,甚至是吴三桂,而非满清,这些大儒们会不会那么慷慨激昂地跳将出来反对新政权?他们反清复明的基点,恐怕更多的还是建立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上。他们所尊崇的,是几千年来“夷夏之辩,尊夏贬夷”的狭隘民族观。在剧中的表现则是,天地会为之效力的正经主子延平王已投降清朝,台湾已收复之后,这几位大儒却劝韦小宝接任总舵主之位,继续号令群雄,反抗满清朝庭,将来自己当皇帝!说这些话的时候,连反清复明的基本宗旨都已完全背离,“为国为民”又从何谈起啊。
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打着“反清复明”旗帜的各路人马一一露脸之后,该请出他们反抗的对象——康熙皇帝上台亮亮相了。不管怎么说,小皇帝坐上了九五至尊宝座,父辈把天下和一付烂摊子交到了他的手上,总该殚心竭虑,保住祖宗拼死传下来的这点家业。否则,上何以对列祖列宗,下何以对黎民百姓?即位之时,小皇帝才多大呀,却时时想着要杀奸臣鳌拜,要平三藩叛乱,要收复台湾,要与邻国修好,要安抚西藏和蒙古,要政治清明,要疆域稳固,要勤政爱民,要定国安邦,要天下太平。唉,皇帝虽然厉害威风,真当上了也没什么好玩的(韦小宝名言)。这一切,康熙皇帝都努力在做,都努力做好,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必欲杀清帝而后快呢?《庄子·胠箧》有云:“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智邪?”康熙的天下,是从汉人手里抢来的没错,可他治天下的方针政策,遵循的还是上千年的孔孟之道啊。为此,康熙不免有此一问:我父皇是满洲人,亲生母后孝康皇后是汉军旗人,我有一半是汉人。我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决没丝毫亏待了汉人,为什么他们这样恨我,非杀了我不可?若非存有为国为民之心,哪来的与俄罗斯一百五十年的边界安宁?若非存有为国为民之心,哪来的百姓安居乐业?若非存有为国为民之心,哪来的康乾盛世?一个做皇帝的心存天下,天下之人为什么就不能一心一意地忠心耿耿精忠报国?说到底,还是夷夏之防,华胡之异。民族矛盾、种族仇恨,难道当真永难化解消弭吗?如果抛开民族问题不谈,康熙皇帝的所作所为,想必已经达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一高度,足以被后世称为一代明君。
好了,啰里啰唆地写了这么多,最后该说说剧中的主角韦小宝了。韦小宝出身扬州妓院,家世不那么清白,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婊子养大的。在乱世之中,升斗小民都命如蝼蚁,谁会在意或是尊重一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小杂种是死是活呢?即便如此,谁也不能剥夺小宝同学众生平等的原始生存权利,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更要活得开心,活得快乐。韦小宝学问没有,武功不行,若不是凭着超凡入圣的智商情商,亘古未有的察言观色,略不世出的曲艺奉承和与生俱来的泼皮无赖本领,他不可能在血雨腥风的朝廷和刀尖舔血的江湖上游戏人生仍然游刃有余。想想看,茅十八、海大富、假太后、小皇帝、天地会、沐王府、神龙教、朱九难、吴三桂、归辛树、冯锡范等与韦小宝打过交道的人,无论哪个要想取他的性命,都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为什么偏偏,很多人死了,他还活着,并且活得还挺滋润,官越做越大,老婆儿女一大堆呢?因为韦小宝深谙处世之道。他所受的教育,来自说书及看戏,听得最多看得最多的是戏文里的英雄故事,比如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灌输得最多的是江湖好汉义气为重意识,所以他对好人及对人生的理解,更多的是局限在“与朋友交,义气为重”上,并且以自己的行为秉承和诠释“义”之一德。古人所谓八德,指的是忠、孝、信、悌、礼、义、廉、耻,知晓任何一德精通任何一门都可入道,不为圣人贤士,也必成义夫节妇,安身立命有何难哉。韦小宝对政治是不大关心的,为国为民之心他没有,敌我概念也容易混淆。因此,当小皇帝与天地会的冲突尖锐暴发时,韦小宝心中的困惑却是:大家开开心心喝酒,热热闹闹看戏,和和气气发财,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你杀了我,我杀了你呢?韦小宝的视野和人生观,还没有上升到普济世人的高度,但仅精通“义”字一理,就足以让他赢得关系错综白道黑道各方人士的敬重。正因有了这种敬重,韦小宝屡屡化险为夷也就不足为奇了。若真拿“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来衡量韦小宝,他当然还称不上侠;但若单论对诸位朋友的义气,此人也算得勇于舍生取义之奇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多么荡气回肠的一句话。换句更熟悉的话来说,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能明此理者,不失为侠;有此胸襟者,当可成侠;能行此道者,必定是侠。
Tags: 写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