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晶 阿 姨

从机场回到办公室，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下学期赴中国执教的各科老师此时已经飞向也许不再神秘的东方，即将挑战也许不再古老的文化。两个多月的紧张忙碌总算告一段落，只要俺愿意，嘿嘿，明天就可以动笔写今年的工作总结了。

一进入夏天，这几个月真是把俺累得够呛，几乎天天都在脚丫子翻天中度过，那其中的酸甜苦辣，怎一个“忙”字了得。俺的老板是一个极好相处但极有个性的可爱老头儿，在靠近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租用了一间坐南向北的可看山观海的办公室，负责为中国的一家学校招聘美加籍教师。招聘的教师囊括了幼儿教育到专上学院各级各科教育，通常每年四月定下招聘人数，七月间完成面试，八月办完签证和机票。由于今年的指标定得较晚，招聘工作直到六月份才全面展开，加上国内审批外国专家临时居留的程序有所调整，本可用五个月时间完成的工作量一下子压缩成了两个半月。于是，一到上班时间，老头儿恨不得穿上旱冰鞋跑来跑去，而俺只想上哪儿借一对风火轮装在脚底。

俺的本职工作并不是这位好老头儿的秘书，只因他租用的是俺为之效力的商务中心的办公室，算是俺管辖范围内的客户吧。老头儿不需要雇用一名全职秘书，只想在最忙时能“借”一个人来帮忙，高效省时还省经费，算盘打得噼啪精。一向以来俺都是“客户就是上帝”这一宗旨的信奉者，只好在本职工作之外每周挤出两个半天想“上帝”之所想，急“上帝”之所急。

工作的第一步是参加各大学的job fair，收一大堆应届、历届毕业生的简历，再对简历进行分类筛选。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从求职者的简历中大概可以猜出此人在何院校受过何等教育。卑诗省大学、西门菲沙大学、维多利亚大学和多伦多大学的应届毕业们的简历上或多或少都打有很明显的各校老师着重强调过的求职注意事项的痕迹，正如武侠小说里各门派弟子一亮招式，明眼人立马就能判断此为全真教、衡山派、崆峒派还是星宿派一样。哦，对不起，最近俺对武侠小说有点儿着迷，拿各大学与各帮派打比方，有“有辱圣贤”之嫌，失敬失敬。

甭管是按甲乙丙丁分类，还是依三六九等归档，翻检完简历后就要开始面试了。面试是俺老板的专职，本来不关俺事，可老头儿超客气，如果正赶上俺上班时他面试某某，他就会点头示意俺坐一旁参与。偶尔应老头之邀列席旁听整个面试，俺还是倍感与有荣焉的。这事说来也很滑稽，来面试的主儿手里至少都持有一张教师资格证，论英语水平嘛任谁都可以闭着眼教俺个十天半个月的，可往往当面试进行到最后一两个问题时老头儿让俺露一下脸，随便俺问点啥都行。这就好比一个老外到中国学了几年中文，刚刚能答出小学毕业试卷，就摇身一变考起中学语文老师来那么可笑。一般说来老头儿不用征求俺的意见就能决定给谁工作offer，可他客气呀，总想听听俺对被面试者的看法。俺是心里有话绝不藏着掖着有好说好有歹说歹的，不看任何人的脸色面子，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祖国的花骨朵们选上几个肯用心施肥浇灌的园丁。

面试之后就全都是俺的事了。发合同，等答复，登记造册，催要各式文件，发通告简讯和各种规章注意事项，请中方办理邀请信和工作许可证，收集护照、照片、签证申请表，安排集装箱运货到中国，预定往返机票，安排见面会联谊会，接各方来电来函等等不能一一尽数。这期间好玩搞笑的事儿就多了去了，若全部写出来的话没个几万字打不住，只好顺手记录几笔敷衍吧。由于年初美国要求所有坐飞机过境美国的加拿大人必须出示护照，搞得加拿大人一涌冲向办护照部门大排特排长龙，害得俺连改几次deadline愣没收齐过所有老师的护照。出入中国领事馆签证办公室N次，饶有趣味地看着神气活现的保安“庄严威武”地执行其保卫职责。近一百八十位教师及家属的二百六七十张国内、国际机票全过了俺的手，时间、航班、名字、等级甚至订餐都不能有丝毫差错。为学校定购各种图书杂志教学用具体育用品，跟供应商、货代、仓储、海关有着打不完的交道。至于给在职老师发发工资、每个月查次帐做个财务报告、完成几段中英互译的小文章、提醒老头儿该付哪笔款银行里还有多少资金可用等杂事还只是俺见缝插针时顺手带过完成的事呢。

机场送行本该是件最轻松最简单最没压力的事，无外乎就是举个牌子，把机票发到各人手上，然后微笑着握手或熊抱，说着一路平安的话看着老师们走进登机大厅。可这四天的送行哪天都不轻松，俺心里总揪着心般紧张。第一天，蒙特利尔飞温哥华的航班晚点，眼看着check-in的窗口就要关闭了，两位老师还没到。他俩人也够逗，就算是法裔血统里的慢条斯里根深蒂固，您老先生也看看时间地点吧。这可好，两位老师徐徐走来，拥抱，嘴里开着玩笑，还没忘记奉承俺两句。当事人不急咱也不急，笑嘻嘻地只跟他们说了一句话：“您还剩七分钟办理登机手续，good luck”，随后就看着这两人拉开架势狂奔，“跑吧您哪”，我心里暗暗笑着。第二天挺顺，只是有一个人没订上素餐有点儿不高兴而已。第三天麻烦来了，有两位老师没来上飞机，跟他们无法取得联系，也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事后才从中方证实，这两人自行买了直飞北京的机票，先行到北京玩了一天却没通知俺们，害俺白着急操心了一天。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是要受到严厉谴责的！第四天人数最多，问题也最多，先后有五位老师的机票或私事出了差错，急得老头儿跳着脚到处灭火，飞机起飞之时已数不清他被吓出了几身白毛汗。

好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老头儿很高兴。俺这位老板最可爱的地方在于，一高兴他往往就愿意请俺吃顿饭，中餐西餐任点。每回俺开玩笑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时老头儿总快快地回一句革命少不了要请客吃饭，然后俺就美滋滋地接受他的请客吃饭。这次俺们点的是西餐，烤三文鱼、烤土豆、海鲜色拉、通心粉外加香草冰淇淋，超大的一满盘五颜六色，撑得俺快站不起来了。工作嘛就是这样，忙的时候挺忙，可忙过了回顾一下，从每一件经历过的事上都能有所收获，无论是成就还是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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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里贴出了数张招聘L2若干名的启示，吸引着大部分级别仍为L1但实际已兼顾从事L2职责的员工的眼球和垂涟。坦白地说，我也是个追名逐利之徒，那张职位晋升的广告上也停留过我的流连眷恋目光。更不能免俗的是，我采取的要求提拔为L2的方法实在太大众化了，没有任何新意。首先填张表格，姓名、性别、部门、级别、特长、工作年限、申请职位、日期、签名等诸项一样不落地如实申报，其次到主管那儿陪了个甜蜜微笑换回老艾“工作勤勉，同意推荐”的签字，再附上精心炮制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履历表，然后心如撞兔般惴惴不安地递交给了人事部门，随后小心翼翼地翻出所有手头资料讲义笔记字条纸头一通乱啃，最后惶惶然等待笔试面试期待着命运女神的光顾。这样的内部职位竞争方式既老套又拘泥，如此缺乏个人创意，又怎么能指望听到命运咪咪咪哚的敲门声？
还别说，60位递交简历的同事中，真有那么一号人物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独特个性。中心现有八位L2，两位分在上午班，四位在下午班，另两位在晚上班。还不到两天，小越南已挨个儿对这八位L2进行了独家专访。专访的纲要和程序大致如下：怎么当上的L2，谁进行的面试，来加国多长时间，每天会审多少个关键词，出错率大概为多少，小时工资多少，奖金多少，八小时上班时间中几小时用在审关键词上，可不可以直接发电子邮件给微软等。八轮interview之后，小越南得出结论：这些活儿根本就不难，是人都会干，凭什么他们当上L2却没选上咱？这一结论倒是不错，因为凡是做过初审再审工作的员工其实都存有同样的疑惑，只是再有什么不满人家都埋在心里，表面上可都还客客气气的，何苦没由来地得罪已经占据了L2职位的同事呢。小越南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得出了一个真理——是人都能干L2的活儿——就非得在中心里见人就传播这一真理，还非得让大家同意和接受。“真理”的传播速度是极快的，快到超乎小越南的想象。仅仅半天功夫，L2们个个大光其火，中心里90%的人不管在哪看见小越南，脸上都现出古怪微笑，这小子病得不轻哪。
L2的选拔很快有了结果，强烈震憾的命运交响曲在法语组里唱响，英语组暗潮涌动的则是更悲壮的《国际歌》。英法语组的矛盾在加剧，似乎一根小小的导火索就可能引发一场大冲突。山雨欲来之时，一个突发事件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L2选拔的不公就此无人问津。金发经理突然被就地免职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我都没弄明白金发经理算是SBO的雇员还是微软派来的，是SBO不要他了还是微软直接解雇了他？不过谁把金发经理踢出了SBO并不重要，现在的焦点是继任者究竟何许人也？
接班人是谁其实不是L1、L2们关心的事，大家看热闹的是七位主管们争夺这一肥缺的表演。跟在老比尔屁股后头溜须拍马者有之，尽显亲和力巩固群众基础者有之，严守工作岗位严把审核质量关者有之，与微软套近乎天天请示汇报者有之，不管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者有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自信十足者有之，打着哈哈满不在乎故作清高者有之。刚看完L2竞争上岗战的60位众生相，又忙着上演七位主管的明争暗斗的西洋景，中心里真够热闹的，要不然这个世界怎能如此精彩纷呈呢。
这场权力角逐的紧张争斗中，表现得最经典的还是小越南，他当着全组同仁的面直接行使了领导问责制。那是一个活儿不多的夜晚，QC老太太请假，老艾负责抽查全组成员的当天审核政绩，随意进行着点评。问到小越南时，我们有幸听到了一段绝妙对话。
“小越南，把你今天审的几个广告ID报给我，我核一下对错。”老艾跟每个人说的都是同样的一句话。
“这是QC的事吧，似乎不该你管。”好戏开始了，还没人敢这么跟主管对话呢。
“哦，QC请假了，我帮她查查正确率。”要不我怎么这么佩服老艾呢，当着大伙儿的面，他心平气和地做了解释。
“那QC上班的时候你主要干些什么呢？”小越南脸上挂满笑容，依然继续盘问。
“管理你们呀，看看有谁迟到早退。”老艾脸上也挂着笑容，继续心平气和地解答。
“那用不着你管，有计时器打着时间。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嘿，好小子，他还来劲儿啦，周围的人已有人笑出了声。
“发电子邮件给微软，通报每天工作情况。”老艾表现出了不太耐烦的情绪，做了个简短回答。
“我们也可以自己发邮件给微软直接汇报。你的主要职责到底是什么？”小越南来了个不依不饶，看见大家都笑眯眯地望着他俩，越发得了意。
“上报你们每周的工作小时，否则谁给你们发工资？”老艾的脸上终于有些愠怒，语气变得强硬了。
“每周只报一次吧，除了这个以外还干了些啥？”小越南还一根筋满拧了，也不在乎旁听者已悄悄散去——没准儿老艾过两天就成经理了呢，真惹恼了他，今后有好果子吃了。
“我干的事多了，这与你有什么相关？”老艾绷起了脸，面沉似水。
“哈，你说不出来了。原来你什么活儿都不干！”小越南又宣布了一回“真理”，全然不顾老艾的脸已阴得能挤出水来。
小倪和我此时早已躲开可能引爆老艾怒火的是非之地，远远地开着玩笑来了个隔山观虎斗。“你说说看，咱中心160人，能让这160人都喜欢一个人，不太容易吧？”“可不是咋的。”“能让这160人都讨厌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那是，那是。”“可是，小越南同志就做到了！”“要不怎么说咱们是凡人，他是另类呢？”
后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经理由SBO在温哥华岛的分公司空降而来，来之前把最有把握当上经理的金气跑了。目送金离开广告中心那天，大家的心情其实都挺复杂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经理还没上任，中心里已拉起了轻微警报，Nanaimo分公司解散的时候，惟独保留了这位经理，由此可见他的手腕有多高超。我这边还在感叹着金的命运多舛时，小越南那边已是放声大哭，把周围的几位同事都吓了一大跳。是啊，男儿有泪不轻弹，没见平时小越南跟金有什么接触呀，他怎么哭得如丧考妣？看他嚎啕大悲了近十分钟未有节哀的意思，我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跑去问他：“小越南，你不舒服吗？”
“不是，”他抽抽嗒嗒地答着：“我挺好。”
“那你为什么哭呢？家里出事了吗？”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何如此伤心，看别人伤心总让人于心不忍。
“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一咬牙说了真相：“我都27岁了，还没交上女朋友。出国一年半了，SBO还只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这次本有机会当上经理的，谁知也黄了！”说完，他继续大放悲声。
靠，原来他惦记着这个！我愣了一秒钟，随即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笑得话都说不出来，笑得泪花直闪，笑得小越南止住了哭，抬起头来不解地望着我，笑得邻座的同事莫名其妙地盯着两个疯子。好不容易止了笑，我连给小越南一个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小越南，别说你今年27岁，就算再过二十年，等你47岁时，能在北美的某家大公司里当上某个部门的经理，我都佩服你的过人胆识。在第一代移民中，英语不是我们的母语，又没有掌握一门高新尖技术，又不是有巨款在身的富翁，又没建立起多少人际关系，能在北美找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已非易事，有几人敢指望一两年内就当上大公司高管的？有几家公司敢任命新移民为高管？断没想到小越南偷窥着金发经理空出来的职位好几天了，难怪那天他逼得老艾几乎下不了台。勇气固然可嘉，但也得先称称自个儿的份量再做当经理的美梦吧。
新经理走马上任了，中心很快就领教了他办事的雷厉风行。到任的第一天，就召集剩余的六位主管开会，会中将稳坐supervisor头一把交椅的老艾职权削减近半。两位大supervisor一走一降，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直煞主管们的威风，整个中心顿时噤若寒蝉，天晓得他这第二、第三把火要引到什么地方去呢。第二天召集所有L2开会，小白姑娘是八位L2中唯一的白种人并且英语为其第一语言，只有她敢于向新经理反映工作，其他L2们在新经理面前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英文都说不顺溜。会议结束后L2们也收敛了平时的骄纵之气。紧接着各主管召集本组成员开会，公布了第一、第二天的会议精神，新经理正着手制定新的考评制度、考核指标，一旦公布后中心将会出现崭新的工作面貌。
七点来钟，下午班的员工大多用过了晚餐，奇怪地看着新经理仍在中心飘来晃去。经理的上班时间是固定的朝九晚五，这么晚了他还不下班，这火烧得有点儿过了吧？这时从微软传来了大批量的待审广告，员工们全都忙碌了起来。大家一忙起来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开着小越南的玩笑，咱这不是有能人吗，日审两万的高手，做不完的扔给他不就结了吗。哎，小越南哪去了？刚才还在餐厅里独自用餐呢，怎么这会儿没影了？再仔细看看，他桌上已清得干干净净的，连书包水杯都不见了。同组的几位同事摇着头笑道：正是该他大显身手卯足了劲儿表现的时候，小越南这个假请得太不是时机了。
正说笑间，一位餐后即出去抽烟的同事大步向我们走来，神秘兮兮地宣布着重大新闻：“知道吗？小越南被解雇了！”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这可是个爆炸新闻，谁也没想到新经理上任第二天就开人。
“就刚刚。我看见经理领着小越南出了大门，还把他的出入卡还给了保安。”
“呀，再过两天小越南就该转正了。真够狠的。”另一位同事掐指一算，不禁失声叫了起来。
同事们互相对望了一眼，没人接茬了。小越南是不得人心，把中心里高高低低的人员得罪个遍，开除他是迟早的事。这则消息算不得大快人心，只是新经理的这个下马威来得忒快忒狠点了。职场如战场，稍不留神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再有怎样的远大抱负也只能落得个“常使英雄泪满襟”的下场。小越南，吸取在SBO的为人处事的教训吧，今后的路还长着呢，只要认清了自我，在北美未必找不到属于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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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飞而过，2006年的阳历、阴历新年很快就成了难以挽回的尘封历史，我们这批陆续招进广告中心相差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都面临着试用期满转正在际的重大抉择。第一批转正的即是与小马同期接受培训的十来位，似乎没有任何通知或手续他们就成为SBO的正式员工了。事实上，只要主管或经理不来找茬儿，三个月过后的第一天还能用出入卡进入中心的，就自动加入了SBO主人翁的行列，被扫地出门的概率和风险降得极低，除非经理捏着解聘、开除某某的响当当硬梆梆的理由。
当初决定上英语组这一项目时，总的名额定在了招聘120名新人。一百来人需要在二十天之内招齐并培训完，对SBO那个三人组成的人事部对外招聘组来说压力不小。因此，SBO把部分名额转给了几家职业中介机构，由中介机构进行笔试、面试，再把招募的人员填充到广告中心。这部分员工是与中介机构签有工作合同的，他们的工作小时经SBO的主管们签字后由中介机构发放，SBO再按总人员的总小时数把薪金和服务费存入各家中介。套用一句时事报道的常用语，据消息灵通人士指出，SBO付给中介机构的薪金和劳务费是每招聘一人按每小时15元的工资开出，各中介机构再根据需要截留一部分，CPP、EI和税务扣除一部分，剩下的才是一线员工真正拿到手的纯工资。象小马这样直接由SBO招聘进来的员工总数约为60余人，他们的工资是统一的每小时九元，由SBO直接发payroll；几家中介招聘进来的员工总数在40人上下，拿的是中介机构的工资单，他们的工资并不一致。心狠些的中介按SBO的标准也仅支付每小时九元的薄薪，剩下的每小时六元则轻松收入自己口袋；慈悲点的中介则开出每小时十元的价码，袖入自己囊中的车马费也有每小时五元。
这三个月来，从微软发来的待审广告时多时少，法语组的工作量比起英语组来说相对要多些稳定些。就英语组而言，工作量大到不加班不足以完工的日子其实少之又少，大家干坐着等广告或人均日审的关键词不到300个的情形却很常见。头脑稍微清醒点的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种局面的造成，要么是微软高估了有意在MSN上打广告的广告商的数量和实力，要么就是SBO雇用了太多的员工缩减了小时工作量。如今大批员工面临转正，微软和SBO正可籍此评估一下工作量和实际所需的员工人数，裁员或扩招都能做到讲事实摆道理有根据，达到最大化的成本效益比。
中心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人心惶惶，好在多数人都清楚这份工作工资的低廉和工期的短暂，即使失业也不会对大家造成太大的失意和打击，忧虑是有的，但还不到绝望的地步。直接冲在裁员与否的峰顶浪尖的是仍拿着中介机构工资单的三十来位员工，如果微软觉得仅保留五、六十人足以完成每日待审的关键词，SBO只要跟中介打声招呼就能轻易辞退未与SBO签署任何合同的人员。这种辞退跟个人的工作表现无关，断没有保留经中介介绍来的人员而辞退与SBO有正式聘用合同的员工的道理。这就好比一个家庭中的两个孩子，即便同年同月同日生，将来的命运多半还是与嫡出还是庶出有关一样。
某天下午，金发经理把所有中介介绍来的员工都带离了中心，到SBO正规的大会议室宣布了一项慎重决定。首先，经理肯定了这期间大家的工作表现都很不错，再强调SBO想把现有员工都留下来的意愿，接着解释能不能留下来取决于与微软的协商结果，最后宣布一星期后微软将公布正式决议。广告中心的工作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这一星期都活得谨慎异常。闲聊天的安静了，看网页的收敛了，常迟到的准时了，打手机的消停了，总告状的活络了，爱拍马的兴奋了，QC们精神了，L2们扬眉了，主管们神气了，经理得意了，至于热爱工作的人嘛——中心里有这号人吗？就算有吧——更加热爱工作了。
一星期后，微软果然守诺传来了最高指示：今后的业务量将会大增，现有人员一律保留！从元月24日开始，中介介绍来的员工再次接受SBO的机考，然后与SBO签订正式雇用合同，转正期改为一个月。这一下子整个中心又欢声笑语莺歌燕舞起来，冬天快要过去了，难道春天还远吗？小越南属于“庶出”派，向左看还是向右看让他很是忐忑了几天。微软的“大赦令”一公布，沉寂了一个星期的小越南如同注射了一针兴奋剂，立时又活跃得上蹿下跳。保住饭碗总是会让某些人忘乎所以的，甭管手上捧着的是金饭碗还是泥饭碗，小越南抽抽羊角疯实在是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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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圣诞节来临了，广告中心里架起了两株装饰了彩灯和各种小挂件的圣诞树，各行列之间也拉上了五色彩带，很有些过节的氛围。一百多位在职员工中，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亚非拉第三世界国家的新移民，明显还保留着各国的风俗文化和宗教信仰，真正上教堂做礼拜信奉上帝的似乎不多。12月中旬，各组主管招集本组员工开了个小会，专门就过不过圣诞节、怎么过征求大家意见。一天之后有了初步意见，平安夜那天中心会组织一个“神秘圣诞老人的礼物”的活动，参加者都可以得到一份最低价值为五元的礼物。具体做法是，愿意参加的员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所有小纸条都投进一个空着的塑料桶内，再每人抽取一张纸条，然后为抽中的纸条上的同事准备一份至少价值五元的礼物（多则不限）。平安夜前夕大家把准备好的礼物都堆在圣诞树下，礼物上写明抽到的同事的名字，可以不写是谁准备的这份礼物以增加圣诞老人的神秘感。这样到了平安夜，凡是参与这项活动的人都能带一份礼物回家。
除了几位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犹太教教徒、印度教教徒、什么宗教都不信者及对这种小儿科游戏不屑一顾者，这项活动得到了大多数同事的赞同和认可。小越南是这项活动的大力拥护者，抢在第一个把自己的名字投入了塑料桶，又是从里面抽取纸条的第一人。随后的两天中他见人就问你参加了互送礼物的活动没有，你为谁准备礼物之类的话，问到我的时候我面部僵硬地顶了一句：不好意思，无缘为你准备礼物。
平安夜下午，中心里热闹非凡，早班的人快要下班回家过圣诞了，下午班的人刚刚报到准备接班，正是一天当中人数最多、活儿最少的时刻。主管们把大家都集中在了一株大的圣诞树下，开始唱着名发礼物。花花绿绿包裹得很漂亮的礼物撂了好几层，被叫到名字的员工在其他人的掌声中撕开包装纸，向同事们展示一下或大或小或贵或贱的物品。我送出一条真丝围巾，换回两包香熏蜡烛，而且送礼者严格遵守了神秘圣诞老人的指导方针，没有留下只字片言。整个中心欢声笑语，大家都在耍宝似的互相show着自己得到的礼物，礼物虽不值什么，但是活动办得异常成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仿佛都拉进了很多。 
我周围的朋友都拿到了很不错的礼物，得到巧克力或糕点的都当即拆封分享给大家“与众乐乐”。拿到卡通玩具、绒毛玩具、相册镜框、小杯小碗等礼物的同事都把礼物摆放在电脑桌上任人“参观”，整个中心喧闹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消停下来。莎姐得到一个会唱歌的小丑娃娃，算是整个中心里最大最好的礼物了，在羡慕目光中这个小丑娃娃从这张桌子传到了那张桌子，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清的曲调唱了一遍又一遍。小倪不肯去“认领”属于他的那个磁杯，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名字投入塑料桶内。负责发礼物的法国老太太硬是追着赶着小倪定要他把礼物收下，也许是某位暗恋小倪又羞于表白的MM的小心意，辜负这片痴情总归不太好，小倪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小马拿到的礼物最让人哭笑不得——一个很精美的石英挂钟——价值远远超过五元，可是却犯了中国人的忌讳，肯定不是华人准备的礼物。小马来自北京，一开口即是标准的京片儿，很有些京城侃爷的架式开着玩笑说：“咱挺老实的一人吧？没跟谁结下梁子吧？这是TMD的哪个孙子呀，跟哥们儿这么过不去。也不知他是缺心眼儿他还是缺德！”我在旁边肠子都快笑断了，很“恶毒”地给他出了个馊主意：看哪位supervisor不顺眼，把这个钟转送给他/她；过不了两天您就等着接替空出来的主管位置吧，没人敢跟您抢，因为是您给他/她“送的终”。
老艾得到的是一副毛线手套，比了比正好称手，看见我们几个正开着玩笑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就笑呵呵地戴着新手套找我们“与民同乐”。还没聊上两句话呢，就听见隔壁桌的小越南吵了起来：太欺负人了，我没有得到礼物！老艾赶紧跑过去问个究竟，我们也纷纷探头看个热闹。小越南结结巴巴地诉着苦，说他为某某准备了一份礼物，可是却没有拿到他该得的那份，他那几块钱花得太冤枉了。老艾一听，不算什么大事，马上找到法国老太太，问是不是有礼物漏发了。法国老太太在圣诞树下前前后后搜寻了一番，肯定地说所有礼物都发完了，并没有遗漏一件。还是一个心细的女同事提醒了一下：看看那个塑料桶是不是空了，里面还有没有写有名字的纸条？老艾抱着塑料桶请小越南过目，里面仅剩的一张小纸条明白地标着小越南的名字。小越南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自怨自艾地叹着气。旁边的人都掩嘴偷笑，谁叫他人品这么差呢，一准儿有人抽到他的名字后又故意扔了回去，他没有得到礼物也是活该。本来那两包香熏蜡烛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佛七、禅七时我点灯用的蜡烛都是统一规格同时更换的，我可以把这份礼物转送给他。若是换了别的人我就真心安慰他几句并送他个人情了，可是对小越南，我实在懒得惹事。给他个小教训也好，省得他自我感觉太好了，总以为自己是个监工；其实照照镜子，他嘛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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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是老艾组里唯一的花了。临近圣诞的时候，老艾带了一位清清秀秀的华裔女子来到我桌前，吩咐我说：“她是新来的，你带带她。”老艾用的单词很耐寻味，他不说help her，也不是teach her，而是shadow her——罩着她，很有点黑帮大佬关照手下小兄弟的意思。其实论资历，小美算是SBO的老员工，一年前她是MCI组里的成员，从事着英、国语的双语客服工作。MCI砍掉双语服务业务大批裁员的时候，小美正有孕在身；加拿大的法律是充分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的，明文规定任何公司不得解雇处于孕期、产期、哺乳期的妇女，小美因此躲过裁员一劫，顺顺利利地生了孩子，拿着EI在家初尝为人母的新鲜喜悦。一年的产假期满，SBO通知她回来上班，由于MCI组的名额已满，小美被安排在广告中心工作，分配在老艾的组里。
小美是个聪明剔透的温婉女子，很快就熟悉了这份工作，并且我们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有些象心直口快的湘云告诉初来乍到的宝琴“太太屋里少去”那般，我也指着小越南的后背小声叮嘱小美：“离那小子远点儿。”小美尚待问个究竟，从微软传来了大批待审的广告，大家都忙活起来了。我来不及细说根由，只好对小美说：“先干活儿，闲下来再说。”
手上的活儿实在太多，看来这个周末得加班了。正专注地审着广告做着记录的时候，感到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抬眼一看，小美一脸委屈地找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忙关心地问道。小美咬着嘴唇，轻轻说道：“你不是叫我远着小越南点儿吗？我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竟然到老艾那说我不干活。我怎么得罪他了？”谁也没得罪过小越南，这个混蛋自己有病。不过这话只是在我心里打转，还没工夫向小美解释。我更在意的是老艾的态度：“老艾怎么说？”“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说若没有可审的广告，让我来找你，看看你手头的活多不多。”我松了一口气，劝小美道：“先别生气，等中间休息时再说。”
看着小美叹着气幽怨地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我心里顿时无名火起，他敢欺负新来的，真不要脸。从我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小越南的电脑屏幕，他在干些什么是瞒不过我的。小越南刚刚打开一个贴着美女照片的网页时，我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你在干什么？”我笑吟吟地看着他，“她是你女朋友？”指着页面上的大美女，我挪揄地问着。
“哪里，我还没有女朋友呢。”小越南眼馋地盯着网上美眉，嘴角都快流哈拉子了。
“那是你审的广告？”我接着问，还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拿起他的鼠标在手上把玩着——没有了鼠标，他休想换页面。
“不是，”小越南似乎嗅到了来者不善的火药味，伸出手来说：“把鼠标还给我！”
想得还挺美的，做梦呢吧您哪。我脸上的笑意扩大了，顺手把他主机后的鼠标插头给拔了，甩着手上的黑线问他：“要不要我告诉老艾呀？”
小越南目露凶光，扑身上来抢鼠标，嘴里咬牙切齿地恨道：“把鼠标还给我！”
“别动，”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喝道：“你敢抢我就嚷！”
周围的几位同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纷纷掉头看着我们。小越南面色苍白，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绝望、怨恨、无助等表情，脑门开始冒汗了。“没事儿，我跟他讨论广告呢。”我冲着其他同事打个手势，希望他们别来赶这趟浑水。然后对小越南说：“坐下！”

他乖乖地坐下了，我也拖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你是主管吗？”我开始发难了。“不是”他低声回答着。“是主管助理吗？”我接着问。“不是”他更低声地答着。“那你为什么要去管别人在干什么？”重新指着他电脑屏幕上那个性感女郎，我连威带吓地警告他：“你利用上班时间看和工作无关的网站，不光我看见了，其他的人都看见了。我可以不告你，但保不齐其他人也不告你！”他支支唔唔地说不上话来，我也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了，于是缓和了语气问他：“以后还乱告状吗？”小越南满面通红，不敢吱声儿。我把鼠标还给了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抛下了一句话：“这次就这么算了，下次再撞在我手上，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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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中心里已经没人搭理小越南了，如果电脑桌不是满到不抢就没办法工作或没办法计时的地步，他左右手的两台电脑一定是空着的。小越南倒也识相，渐渐地不再往中央地段人最多的地方挤了，而是退到了广告中心最靠内的那排电脑桌前独个儿面壁，把个臃肿短粗的背部冲着大伙儿。他要是真消停了倒也罢了，本来中心里谁跟谁都没有过节，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活儿，总不至于见着他就跟见着瘟神似的，能躲多远就尽量躲多远。大部分客服心里都门儿清，这份工作不是长远之计，不过是暂时过渡的权宜之策，有其他的稍好些的工作机会也就翘脚走人了，谁没事儿找事非跟什么人结下梁子？偏偏小越南长了个不同常人的大脑，还没安稳两天呢，他又想出新的花样来白相白相。
别看他背对着大家，肥硕的脑袋却可360度旋转，咕碌乱转的一双贼眼瞟来瞟去，专盯着周围的人在干什么。一开始没人在意他干吗老转头，也不介意他为何不时隔着大老远地挨个儿问道：你在干什么？你有广告审吗？毕竟是同事嘛，虽讨厌这个人，还不至于反目成仇到连话都不说的程度，于是“没活儿干”、“现在没有广告”、“广告不多”、“看看新闻”等等回答也隔着大老远此起彼伏传来。我对这个人是有点戒心的，也不想摆什么好脸色给他，所以毫不客气地告诉他：None of your business. 你管得着吗，真是的。大家在干什么小越南是管不着的，可是他马上就一路小跑儿把所有人的回答全都报告给了老艾——那个管得着这个组的主管。“他不干活儿，他不干活儿，她也不干活儿……”小越南挨着个儿地点下来，点到我时，他还特别强调一句：“她的态度尤其恶劣！”
老艾慢吞吞地起身，踱着小方步来到我们面前，煞有介事地询问道：“你们怎么都不干活儿呀？”面对老艾，所有的人都速度超快地关掉正看着的光怪陆离的网页，再动作超一致地打开广告审核页面，然后一个个堆出如嫣笑脸回答道：“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待审的广告。”“能不能发个传真催催微软？实在等得不太耐烦了。”“就是，再没活儿干我们都郁闷死了。”七嘴八舌的语调搅得老艾头都大了，只好陪着笑劝着大家：“耐心点，会有广告让你们审的。”一眼望见缩在老艾背后正待逃走的小越南，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指着这个告密的家伙，异口同声地说道：“他才是一点活都没干呢，不到五分钟在大厅里晃了八圈！”老艾一扭头，看见已加快脚步妄图逃离现场的小越南，遂抬高嗓门儿叫住了他：“小越南，你今天审了几个广告？”“没，没审几个……”小越南嗫嚅答着，完全没有告密时的神气了。“别打扰其他的人，回你座位上去！”老艾一扬手把小越南赶回去继续“面壁”，再踱着小方步施施然回到主管桌前。
这样的闹剧在我们这个小组里隔三差五地就上演一回，最过分的一次是小越南一天之内告了我四回！那是一个星期六，中心里没几个人上班，估计微软也没收到什么待审的广告，当值的几个人也就乐得清闲自在。整个中心只有老艾一位主管和绰号叫“黑帅哥”的一位L2坐守。黑帅哥与老艾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俩攀点儿亲。老艾的小姨妹也在广告中心上班，而且是在英语组尚未开设之前就当上了L2的，她的男朋友即是黑帅哥，虽然俩人还没正式领证，可是人前人后俨然一对亲热小俩口儿。黑帅哥对任何人都是笑嘻嘻的，算得上是中心里人缘最好的L2了，通常情况下他手上有做不完的appeals时，求到谁谁都抹不开面子不帮他。那天也是赶巧儿，黑帅哥正跟我聊得高兴的时候，从微软传来了二十几页的appeals，于是他就着手儿递给我几张，我也就欣然接受了，反正没有待审的广告，帮他审审被拒的关键词也算送个人情吧。
我们聊天的时候小越南在旁边晃了两下，大概是对黑帅哥只找我聊天却不理会他心存不满吧，小越南决定到老艾那儿告上一状。他很会看人下菜碟儿，在老艾面前只说我偷懒不干活儿，却只字不提黑帅哥。这回小越南是走在老艾的前头直扑我的电脑桌，满脸的洋洋得意，似乎真捏着了我的短处。“你有广告审吗？”老艾倒是挺严肃，话音里有了责备的意思。“没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在审appeals!”不甘示弱地，我扬了扬手上握着的一堆appeals，斜着眼瞪着小越南，怎么着，难道本姑娘还怕你不成。
黑帅哥给我的是八页纸的appeals，审了六页之后我的第一个工间休息时间到了。本想审完最后两页再休息的，抬头看表的时候不经意间看见小越南目含凶光地正盯着我。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突然有所警觉，就把那没审完的两页appeals压了下来。我起身与周围的几位同事打个招呼，再随手打开今天的报纸扫了几眼。“你有广告审吗？”老艾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同时听到的是小越南的抢白：“她在看报纸，没在审广告！”抬眼一看，老艾又站在我面前，小越南紧贴其后，满是幸灾乐祸的坏笑。“没有，”我毫不犹豫地朗声答道，“我没在审广告，我在休息！”老艾似乎都被我的大义凛然震住了，忙说道：“对不起，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用完了，我的心情也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想再审appeals了。顺手在审核网页上查了查微软发来的广告，发现有三五个小广告挂在了老艾的名字下，待审的关键词不足五十，我直接就抢在了自己的名字栏下，也没有告诉任何还在等广告的其他同事。花不上半个小时我已审完了这些小不丁点儿的关键词，心情仍然没有high起来，干脆在网上读几篇美文放松一下。最多只看完了一篇报导，老艾和小越南又双双来到我的电脑桌前。“你有广告审吗？”仍旧是老艾开口，仍旧问着同一个问题。“没有，”我真不高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触到了什么霉头了？“可是我把你名下的广告全审完了！”“真的吗？”这次老艾有点不好意思了，立即回到他自己的电脑旁，几经搜索发现他名下的广告真的已经审完了，于是又跑到我面前表示歉意：“你工作很努力，我都知道的。”
我手上还压了两页纸的重审广告没审完，本来也就是顶多花个二十来分钟就能做完的事儿，却硬是被我压在了下班前的一个小时才开始审核。有时候我还挺佩服自己的小心谨慎或是某种直觉，小越南今天算是跟我杠上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告第四次状呢。刚想到这儿，小越南又象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老艾的屁股后朝我走来。“你有广告审吗？”老艾已是第四次问我了，快要下班了，这次的口气比前三次有气无力得多了。烦不烦哪你们，还有完没完呀？我真生气了，什么P大点儿的事，本姑娘今天就算不干活儿，你能拿我怎么样？“没有，”我第四次严正声明道：“我-在-审-a-p-p-e-a-l-s！”然后当着他俩的面，把最后几个关键词核准了，再把审完的appeals还给了黑帅哥，这才正眼看着老艾：“我今天很忙，所有的广告都是我审的，所有的appeals也都是我审的，你可以去查记录。”老艾的脑筋转得奇快，也觉得今天做得有点过火了，再加上黑帅哥此时已和我并肩站在了一起，正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就赶快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是我组里工作最勤奋的员工，我心里有数。”小越南在一旁不吭声，我都懒得瞧他一眼，也懒得跟他翻脸，就这么个不上台面的小丑，还怕没机会收拾他吗？
在国内，每到足球世界杯外围赛的时候，或是亚洲杯预选赛时，总能看见各报纸体育版的分析文章，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可能就是“恐韩症”吧，谁让国脚们没有振奋全国人民的那两把刷子呢。可是，在北美，在SBO，我极没出息地患上了“恐越症”，一见到小越南脑子里就“嗡”地一响，浑身不自在。两份工作压在身上的我，每天的坐息节奏都跟打仗似的，时时刻刻都忙得脚丫子翻天，脑子里分分秒秒都装着想不完的事，哪经得起小越南的这番告密折腾？再这么下去，我都快神经衰弱了。伟大领袖的话此时在我耳边有力地响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小越南，侬有种，敢跟本姑娘叫板儿，那就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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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是个多元文化之国，有着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度；温哥华以其优越和谐的地理人文环境更成为加拿大多元文化集大成者的典范，使得种族、民族、语言、风俗、文化、习惯迥异的人们能在异国他乡和平共处、共同发展。举凡在对语言和技术要求不高却需大量劳工充斥的各大公司，都能感受到多元文化的社会缩影。虽然SBO的主业是客户电话服务，大部分项目对英语的听说要求极为严苛，可也不乏广告中心这样不需接听电话或提供双语服务的部门，给予广大新移民尽显其文化多元性的充分空间。
在北美找工作，用人单位可不能有任何性别、种族、年龄的明示暗示，否则告你个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年龄歧视或别的什么歧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这可不象在中国，多少招工简章上写明了只招女性，34岁以下，大专文化程度以上，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中国企业愿意以34岁为分界线。因此，在SBO工作的新移民，可以横跨好几个年龄段。既可遇见祖母级人物，也可见到被工作生活责任道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中年人。最亮丽的风景线当然是那些十呀十八、九的漂亮大姑娘和二十刚呀刚出头的俊俏小伙子。
欣赏美女是人之天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人之天性，本来嘛，老祖宗早就用“食、色，性也”短短四字道尽了人性的微言大义。小伙子们追姑娘，完全符合人之常情，只是追姑娘还是应该讲点技巧有个策略，要不然惹毛了姑娘，只怕当众翻脸也未可知。广告中心里靓丽的姑娘不少，尤以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热情奔放的南美姑娘最为养眼。有一位腼腆的亚裔男生曾偷着多看了几眼坐在对面的巴西美女，当场就狂喷鼻血不已，塞了两包餐巾纸都没能止住沸腾的热血，成了中心里流传一时的曾经年轻风流过的“过来人”取笑赤膊小公鸡的笑资。小越南可不是省油的灯，单相思暗相恋绝不是他的所作所为，其采取的方法是短平快式的直奔主题。
看准了猎物，小越南摩拳擦掌开始行动了。先是占据了离姑娘最近的一台电脑，再找机会问姑娘好些业务上的问题。若是她能回答得上来呢，小越南会知无不言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若她答不上来呢，小越南就更得意，可以教导她好些知识点；若是她有不同意见，越发中了小越南的下怀，不惜花上几个小时跟姑娘辩论。此外，小越南的坐息时间完全随姑娘的时间表灵活调整：她休息十五分钟，他也休息十五分钟；她吃午餐，他也坐在旁边吃；她打个电话，他也掏出手机拨一两个号码；她上女洗手间，他也上男洗手间，再速度超快地等在女洗手间门口；她找同事聊两句，他抢过话题跟她们一起聊；她要审广告了，他也审广告，还不时地跟她比比审核数量；她出去散会儿步，他也跟着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两天下来姑娘已被折磨得花容憔悴，毕竟脸皮儿太薄了。第一天姑娘还算粉面含春，虽心里不高兴嘴上却不好说什么；第二天变成羞中带怒，压了一肚子火又不能当众发飙；第三天小越南刚坐在她旁边时，姑娘已起身径直到主管那儿告了状，小越南只好灰溜溜地被主管“押着”坐在指定的远离姑娘的电脑桌前。
真不能小看了小越南，倘若用等闲之辈来形容他，实在有点儿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一两次的拒绝对他根本就不构成打击，反而更激起了小越南定要追到最漂亮姑娘的斗志。得罪了巴西姑娘不要紧，还有印度姑娘也很美丽；挨了印度姑娘的骂没关系，还有东欧姑娘也很迷人；遭到东欧姑娘的冷言冷语无所谓，还有菲律宾姑娘极其温柔；受到菲律宾姑娘的斥责不在乎，还有非洲姑娘更加多情；把中心里看得上眼的姑娘都冒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SBO其他部门的美女依然如霞如云，只要追上了任何一位，小越南就可理直气壮地大声宣布：俺也泡上妞嘞。他的心态可真够“端正”的，虽然我相信他从来没有听过《康定情歌》，但是人性中的共性使得聪明的小越南高声唱着“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求哟”在SBO有多大胆儿现多大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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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一个月，全中心的人都知道及领教过小越南乱拍别人肩头的这一特殊癖好了。如果“拍肩膀”是小越南对任何同事表达其随意随和的亲和力的方式的话，那倒也无可厚非，接受这种亲热方式的人大可一笑作罢，不接受者就明说好了，料想他还不至于无耻到连白眼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那期间员工们都还处于相互认识相互摸底的阶段，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坐在我的周围。记得有一天，我身边坐的是一位个头不高的菲律宾人，年龄看起来已不年轻了，人情世故的岁月印痕刻满脸上，一说起话来经常夹杂些无关痛痒的搞笑段子，把旁边的几个小姑娘逗得掩面吃吃直乐。正当他准备多讲几个笑话时，小越南匆匆奔进了大厅，与正待走出大厅的另一位同事险些撞个满怀。小越南满脸堆笑，又祭起了他那拿手招牌。从我们所处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小越南的正脸，堆满肥肉的圆脸泛着极厚的一层油脂。
“这个人最讨厌了，总喜欢拍别人的肩膀。”旁边的一个小姑娘瘪了瘪嘴，小声抱怨着。
“就是，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另一个小姑娘深有同感地附和着。看来，小越南还挺能激起公愤的。
“看我的，”菲律宾人冲身边的几位女性挤了挤眼睛，“我治治他。”说完就迎着小越南大踏步而去。
我们只能看见菲律宾人的背影，只见他先伸出了右手拍向了小越南的左肩。小越南愣了一下，似乎对有人“抄袭”他的招牌动作感到吃惊。随后小越南的手也在菲律宾人的肩膀上拍了几下，然后菲律宾人的手又拍向了小越南。他们之间的对话我们旁观的几个人是听不见的，能看到的就是菲律宾人落在小越南肩上的手频率渐渐加快，力道也逐步加重，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俩在推搡争执呢。几分钟后，菲律宾人搂着小越南的脖子把他夹持到一张空着的电脑桌前。菲律宾人脸上堆满坏笑，小越南则一脸苦笑，估计后颈都被菲律宾人的胳膊压变了形。几位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的，口里含糊不清地笑道：该，该，活该！
也是习惯成自然了吧，小越南乱拍别人肩膀这一恶习并没有因为菲律宾人的恶作剧而有所收敛。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他的智商和廉耻心了，遭遇了N多人的N多次白眼后，小越南还能一如既往地想拍谁的肩膀就拍谁的肩膀，脸皮只怕比牛皮还厚上三分。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小越南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中心的“明星”，其所闹的笑话简直可以归入广告中心的十大笑话里了。
从微软总部传送过来的待审广告时多时少，传送的时间并不固定，因此每天每班次的工作量均有不同。待审广告不多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大家都没什么工作做，只要坐在自己座位上别离开或者离开别让主管们抓住就算出了满勤。至于如何打发上班的八个小时，是读书看报聊天上网，还是听音乐学外语写文章打电话玩游戏，就都凭个人喜好了。待审广告成堆发来时，需尽快审核的关键词何止千万，每个班次的员工都得加班加点，争取能在最短时期内完成初审任务。
每天下班前，每位员工都会填写一张单子，详细写明今天所审广告的广告编号、定单编号、核准数、拒绝数、拒绝理由和总数，以便QC或主管抽查。审核广告是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的，如果严格根据大纲的要求，对每一则广告，都应打开每个关键词逐一审核，而不可以只抽审几个关键词后就批量核准或拒绝这则广告。通常而言，只要系统正常运作，我审核关键词的最快速度是半分钟审一条，那么八个小时里眼手不离电脑的情况下最多可以审完一千个关键词。如果对某些广告或关键词没有太大的把握，找其他同事商量一下，研究片刻，讨论几句，再争辩一二的话，这一天能审完的关键词就只在三五百上下了。
我的审核速度在中心里只能处于中等，毕竟审核速度还与打字速度和英语词汇的掌握程度有着紧密关系。退一步来说，就算我的打字速度提高一倍，每分钟达到八十个字符，每天能完成的审核数也就是二千个关键词了。再退一步来说，我把工作效率提高十倍，眼明手快到每分钟审核二十条关键词，每天能完成的工作量也突破不了万数大关。正因为如此，只要有人胆敢号称自己核准了五千甚至更多的关键词，我是不大相信的，除非他是偷工减料地批量核准。
这本不是什么难算的数学题，只要真正按大纲要求认真做上两天，就能知道每个人每天能够完成的审核数，再上下浮动个20%，报出来的数字应当说是比较准确的。事实上，很多广告的关键词所差无几，完全可以批量核准，而且大部分员工都是这么做的。这样一来，一股数字上的浮夸风在中心里渐渐蔓延开来，每天审核的关键词慢慢越报越多，不少人真的破了万数大关。
其中最好大喜功者即是小越南。连续几天里，他核准的关键词每天都抢占了中心的头名，最多时居然报出了两万！这个数字先是在中心里传开了，每位听到的员工都会心一笑，忒夸张点儿了吧。两天后，这一离谱数字惊动了微软，一张传真直接发到了老比尔手上，问他是什么人用的是什么方法可以做到日审两万个关键词？这份工作是不难，可也绝不允许胡作非为呀，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希望经理能教育底下的员工做事情要实事求是，踏实本份。
这之前微软发来的传真还没有过任何不满或责难之意，老比尔有点紧张了，马上找到金发经理问他是怎么回事。金发经理也就是个甩手掌柜，事务性管理全部扔给主管们，他当然不明就里。经理还算反应神速，很快找到了老艾请他查查这人是在谁的组里。老艾一见，骇然出现在传真上的名字居然是小越南，正是他本人的管辖领域，于是本就黑的脸上加盖了一层严霜，先通知了QC老太太，再一起站到了小越南的面前。老艾和QC是如何查证及有无批评教育等语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日后再也没人敢顶风作案报出上万的数字来。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日审两万个关键词”一时成为中心里流传甚广的笑话，小越南一下子就成了大明星，本不认识他的早班和晚班的员工们都在背后掩嘴而笑：看见了吧，他就是那个创造两万奇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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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间不足二百平方尺的培训教室解放出来，融入到可容三、四百人共同办公的宽敞大厅中，新员工们如同开了笼的鸟儿，解了枷的猴儿，脱了网的鱼儿，对广告审核这一新鲜工种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跃跃欲试的渴望。面对徒然增加的几批新招聘员工，广告中心的管理明显滞后，几位刚刚被擢拔的主管在一百多名新员工面前暴露出极度膨胀的权力欲望和笨拙低劣的管理水平。每位新人在正式开始独立审核广告之前，都应由一位或几位有经验的“老手”带着操作一到二次，力图把新手们犯错的概率减到最小。广告中心的这一以老带新的政策本是合情合理的正经，却偏偏被那些水平不乍样又好自以为是的歪嘴和尚们念走了样，使得某些有野心爱出风头的新员工有了尽情表演的舞台。
最爱上台显巴的演员之一就是小越南。头一两天的工作基本上还处在熟悉环境和了解情况阶段，大家见面和问问题时处处透着和气拘泥，注意力也大多集中在分到手的广告上，惟恐出错造成恶劣影响或留下不好印象。不出三天，大部份员工对这份工作已经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从微软总部传过来的待审广告犹如带血猎物那般新鲜，刚刚送到就被等候已久且急于表现的客服们消化处理掉。新猎物送达之前的等待期间，每个人的品性也逐渐露出本来面目。小越南日渐活跃起来，时不时地围在主管周围晃来晃去，无论见到谁，总喜欢拍着别人的肩膀套着近乎。看见陆续被送入办公大厅的后几批新人，小越南更是兴奋到双眼放光，比抢到几则广告还释放出更高昂的热情。
在SBO工作的客服们并没有固定的座位，反正当时划给广告中心的也就是两大排近80台电脑，报完道之后随便占据一方空置的电脑桌就算是当天的战场了。从各方面来看，我已是很注意细节的人了，可也花了两天的时间总算在SBO找着了北，知道了这份工作的难易深浅，也弄明白了错综复杂的人际等级。不过我是不急于当什么“师傅”的，越是人多嘴杂的场所，越应当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多年职场打拼积累沉淀的经验。祸从口出是一重担忧，枪打出头鸟是第二层顾虑，职场上危机四伏，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的时候，何不少说多看让别人摸不着底细来得更妙？不敢说这种谨慎在北美是否行之有效，抑或容易错失良机，可在鱼龙混杂的SBO，凡事多加小心总不会错。
尽管我尚未木讷到“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程度，身边的小越南俨然已摆出一副老油子的样子来。比我们晚一期接受培训的人员很快就三五成群地出现在办公大厅里，而那时我们这一期成员独立审核广告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只不过区区两天。“出师”未久的小越南马上摇身变成了“师傅”，唾沫横飞地教导着仍睁着迷茫大眼的两位学弟。小越南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含糊不清的语调如同初练弦乐器的幼童们拉出的刺耳噪声，每一分钟都考验着旁人的耐性。他的讲解声时不时地飞进我耳里，受尽嘶嘶啦啦般破铜烂铁声煎熬的同时，还得忍受违背大纲精神的胡说八道。象他这么个带法，本来不难学的东西都被搅成了一锅糊糊，审核的广告不出错才叫见鬼呢。人的忍耐总是有限的，十五分钟后实在忍无可忍的我起身换了台远离小越南的电脑，这才眼不见心不烦。

工作场所换到装修一新的另一办公大厅时，广告中心的地盘已经扩大到近百张电脑桌了。那时候有了明确分组，各组的人员和主管基本上都固定下来。庆幸的是，我遇上一位人品涵养俱佳的主管；略觉不爽的则是小越南和我同组，经常阴魂不散地跟我纠缠不清。与熟人打招呼，白人愿用“熊抱”或拉拉别人的手表示亲密，华人更愿意紧握自己的双手作揖显示尊敬。我不太了解黑人的礼仪，初次见面握握手应该算是全世界通用的礼貌吧。老艾的表现似乎有些过头，每天上班和下班必定和组里每位同事逐一握手，还附带着说一句“how are you”或“bye-bye”。我和几个中国同事往往在背后取笑他的这种做派是“故作首长状”，笑过也就算了，其实谁也不介意这每天两次的例行握手。滑稽的是，小越南很快也摆出了“故作首长状”，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对见到的每一位同事，不管组别、级别、性别，一律扬起他那只肥嘟嘟的熊猫爪子拍着人家的肩膀，问候语成了更进一步的关怀话：“How’s going”。我比较讨厌别人拍肩膀这一举动，所以看到他那黑爪子有拍过来的趋势时，我已抽身闪开了。闪得了第一次却闪不过第二次，躲得过第一天却躲不过第二天，这样的拍肩膀让我有种身心均被玷污的感觉。为永远杜绝这种折磨，当小越南的黑手再次扬起时，我严肃地警告道：“不要碰我！”就转身摔个背影给他，才不去管他是不是满面尴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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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众生平等是佛经里强调的基本教义，可是挣扎在世俗社会中的普通人，又有几人不再为衣食住行操劳？有几人能做到放下名利潇洒走一回？结识朋友有先后之分，交情也有深浅之别，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先认识的人就能成为朋友，就谈得上交情。小越南是我在SBO接受培训时第一天所认识的几位黄埔同届“同学”之一，而且从认识他的那天开始，每周五天的正常班里竟然有四天不得不与他打照面，甚至在公车和青铁上都免不了经常碰面。尽管如此，我和小越南的交情仅仅停留在打声招呼的层面，彼此的关系只能界定在同事关系上，连朋友都称不上，更别提聊上几句话的朋友了。一般说来，我并不是个左性的人，也深谙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的道理，尤其是在举目无亲的北美，谁知道哪天就得求到哪条道上的朋友行个方便呢？可是，交友总要讲个分寸，有个原则，一旦某人被我认定为“不可交”之徒，那么这辈子他就被永远地剔除在我的朋友圈外，只怕很难翻身了。
与小越南的交往还得话说从头。在SBO的教室里接受培训的第一天，由于苦等SBO接送员工的小巴而不得，我迟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了大家上课的教室。那一期共二十人参加培训，正好把个摆有二十台电脑的小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因为迟到，我当然别无选择地坐在放在角落里的唯一空着的一张桌子旁。我的右手边是一个通道，方便大家出入；小越南就坐在我左手边，也算得上进SBO以来第一位“同桌的你”了。记得当时我那张椅子有点问题，初中时第一堂数学课老师教的就是两点确定一条直线，三点确定一个平面，那张椅子的三个支点并不一样长，所以它们确定的这个平面也就不怎么稳固。想着培训也就两天而已，椅子再不稳固也跟不了我一辈子，还是省省吧，也别瞎找事儿非要求换把好点的。于是我只好跟这把摇摇欲坠的椅子硬杠了两天，还好它没闪着我的腰，我也没进一步摧残它让它报废。
“这椅子坐得不舒服吧？”小越南主动找话碴儿，先不通名报姓，头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你怎么知道这椅子有问题？”见他问得蹊跷，我倒不妨追问一句，难道这把椅子真有什么名堂吗？
“嘿嘿，这个么……”他吞吞吐吐起来，欲说不说的，不过最后还是下决心道明真相：“本来那是我的椅子，我坐着不舒服，看旁边没人，就偷着换了…… ”
他倒是蛮诚实的，一双还算大的眼睛镶嵌在婴儿肥的脸上，咕噜乱转的眼珠子闪着狡黠的光，等着看我有什么反映。跟年轻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计较的，况且咱一向秉承坦白从宽的原则。我是好开玩笑的，既然你那么期待我的答复，我何不逗逗这位同桌的你：“现在旁边有人了，你是不是应该把椅子换回来呢？”
“不，不换。”他根本经不起逗，马上一口回绝道：“我不喜欢坏椅子。”
“我也不喜欢，”继续跟他开着玩笑，我已一扫这一早上等车迟到的不快了：“是不是该有点绅士风度，来个女士优先？”
看不出来，他的反应倒是很快，也称得上伶牙俐齿：“那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句话倒是不错，在北美，First come, first service已是深入人心的公共道德，与这条基本准则相比，Lady’s first只能算是一种涵养，还上升不到道德层面。我一笑了之，不再跟他就小小一把椅子费唇舌了：“不换就不换呗，我不在乎。看来你失去一回做绅士的机会了。”
第一天的交往开玩笑的成份居多，第二天我就不再和小越南开玩笑了，因为对这个人，我开始感到有点别扭了。为微软公司广告中心的客户服务代表们安排的培训内容不多，可见审核广告不是件需要太多专业技术的工作。实际上，把时间压缩得紧点儿的话，一天的课堂教授也就足够了。培训的第二天，真正的上课时间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大部分时间用在了设计自己名字、课堂演讲、问卷调查和聚餐上。戴头巾的年轻女老师告诉我们，象微软、谷歌这样的网络大公司，最注重的就是简洁醒目的图标设计。如MSN上那只翻飞的五色蝴蝶，聊天网页上那个圆形加三角形的小人图样，都是极富有创意的简约派典型。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白纸、几支彩笔，要求我们设计自己的名字，看谁的设计最有创意，大家一起参与评比出前三名，她会发给不同的奖品。于是整个教室就开始“创意”了，把自己的名字涂抹改写得如同三岁小儿之作，再评出涂鸦之佳作。奖品是极为有限的，也就是一只做成小沙袋模样的五色蝴蝶、一只印有MSN的钢笔、一本台式日历和一只塑料水杯。就是这些哄哄幼稚园小朋友的小玩意儿，还引得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越南就一直为没人投他一票一再地愤愤不平。我同情地望着女老师，笑着开着她的玩笑：“都是你那‘创意’惹的祸。”她似乎很感为难，只好宣布还有问卷调查一项，也有同样的奖品奖给头几名。
问卷一共四个问题，都是和微软公司相关的最基本常识，如微软公司成立于哪年，创始人是谁，现任CEO是谁等。由于是闭卷问答，真正体现出每个人对微软公司的了解程度。四个问题中我只答得出半个，即创始人之一是比尔·盖茨，另一个创始人是谁就实在不知道了。当女老师追问道有谁知道另一位创始人时，我突然想起了一则《谁烧了圆明园？》的笑话。老师问一位学生：谁烧了圆明园？那位学生一脸茫然地说不是我，差点没把老师的鼻子气歪。老师气不过，找来家长，批评这孩子不认真学习，没料到家长的回答更妙：老师，圆明园真不是他烧的，他没那个胆儿！趁大家面面相觑的节骨眼儿，我接着这个笑话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不是我。旁边的小越南听见了，既不笑，也不闹，平静地接了下一句：也不是我！倒让我觉得看不出来嘛，小越南还挺幽默。
接下来发生的事马上打消了头一秒钟觉得他幽默的印象。坐在我们那个小角落里有一位真正的电脑高手，四个问题回答出了三个。老师还在大声问着下一个问题有谁知道时，这位高手已把他的答案推给我们，说这答案不会错，拿上去给老师换份奖品吧。我抄下了答案，为的是长点儿见识，就把问卷又退了回去。小越南见我不去“争功”，立即伸手接过别人的问卷，顾不得把答案腾抄在自己卷子上就急忙奔向老师：我知道，我答出了三个问题，我是第一名！等他乐滋滋地拿了个水杯回座位时，我和那位高手对望了一眼，彼此的感受应该相同——这人怎么这样！回想起他接碴的那句“也不是我”，我真弄不清楚小越南是真傻还是装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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